夏令时制度与一战：人类如何驯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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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5月1日，太阳照常升起。柏林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和维也纳的圣史蒂芬主教座堂的钟楼上传来早上七点的整点钟声，德意志帝国和奥匈帝国缓缓从睡梦中醒来。一战已经进入到了第三个年头，前线的战况依旧焦灼。大量的士兵被送往那个叫凡尔登的地方，但是却没听说有多少人能活着退下来。柏林和维也纳的市民都知道，这是重要的一役，能否击垮法国就在此一举。但是对于他们，这些都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想起床！现在明明才只是六点而已！”小汉斯在床上来回地打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把自己床头的表拨快了一个小时。 “你这是作弊！”他喊着。

在整个德国和奥匈帝国，那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学童因为被拨快了一个小时的钟表而被不情愿地醒来。 1916年5月1日，德国和奥匈帝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在全国实行夏令时制度的国家。此后，敌对一方的英国和法国也迅速跟进，夏令时逐渐扩展到整个欧美。本文就将为大家讲述这一国人略感陌生的制度背后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时间从一个模糊的概念被逐渐具象化成为可以精确计算的资源，最终也和所有资源一样，被人类投入到了战争机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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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夏令时的德国海报，撕下来的日历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 ，海报的主角是一个背着枪的军人。这一切都在展示着“夏令时”这一制度背后的故事：时间也被驯服成为了一种资源，被整合到了德国开动的战争机器中

驯化时间

时间，是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概念。现代人已经习惯了对时间进行精细而准确的划分。但是在精密的机械钟表大规模出现之前，人类社会实际上是没有能力做到精准报时的。诸如我国古代将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之间的十个小时大略地分为五更，普通民众对于时间的感知是模糊的。更进一步地说，在无法精确计时的情况下，推行标准时就更无从谈起了。精确计时以及标准时推广也是我们在驯化时间的道路上必须解决的两大难题。而驯化时间则是人类进一步将时间作为资源进行统筹的先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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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于1865年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中总是揣着怀表赶时间的白兔事实上展现的就是工业社会中人类对时间的驯化。在前工业化时代，怀表的精度极低，误差甚至可以达到十几个小时，这样的角色是不可能出现的

从十七世纪开始，机械钟表的发展以及工业化的推进逐渐解决了精确计时这一难题。摆钟由荷兰物理学家惠更斯于1656年发明，经过此后数十年间的不断完善，终于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可以精确计时到秒的钟表。十八世纪晚期英国人发明了杠杆式擒纵器，使得手表及怀表等小型钟表的误差首次被缩小到每天一分钟以内。钟表可靠性的大幅度提升在十八世纪被许多启蒙运动的思想家认为是人类社会走向理性的重要标志之一。

法国启蒙运动的主要思想家狄德罗在其编撰的《百科全书》中亲自撰写了“时钟”这一词条，在其中就对惠更斯的发明和计时手段的发展不吝称赞。

“即使这些计时手段自从被发明以来就在不停地自我完善，但是直到上世纪中期它们还远远算不上完美无缺。但是自从惠更斯想出用钟摆来辅助时钟后，人们迅速把时钟的准确性提升到了一种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

此后新式的钟表设计和制造技术在十九世纪被大规模推广，配合工业化带来的生产力飞跃式发展，精确且廉价的钟表逐渐走进西欧普通百姓的家中。就此，时间正式成为人们生活中一个可以精准量化表达的概念。人类在驯化时间的路上踏出了重要的一步。

紧接着人们要解决的问题则是如何设立标准时。

自古以来，人们都是根据天体的运动来决定时间的。而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间在每一个地方都是不同的，可能仅仅是相隔数十公里的两个城市，就会产生一两分钟的差别。在十九世纪晚期之前，欧美各个城市和乡村都有自己的标准时。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有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传令官从费城策马前往纽约，每经过一个城镇，就要调整一次自己的怀表，可见当时美国各地之间计时系统的混乱。这一问题随着美国快速地向西部扩张，变得愈发严重。到了铁路大发展的十九世纪，混乱的计时系统给要求精确记录列车运行时刻的铁路公司带来了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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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中期美国各主要城市的标准时列表。当首都华盛顿是正午十二点时，本土横跨四个时区的美国当时有多达上百个不同的标准时，给美国社会的正常运转带来了很多问题

因此， 1883年10月，美国各铁路公司巨头齐聚芝加哥并开会决定在北美洲设立五个时区，对标英国格林尼治标准时。一年后，应时任美国总统切斯特·艾伦·亚瑟的请求，包括英法德俄奥意日在内的四十余个代表团在1884年10月于美国首都华盛顿召开了国际子午线会议。本届会议正式建议各国将英国通过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子午线认定为本初子午线。除了投弃权票的法国此后继续采用巴黎子午线外，与会各国都同意了这一建议。一套国际性的标准时系统正式开始构建。在二十世纪到来时，人类终于完成了对时间的驯化。此后，作为一种资源的时间和其他人类科技和工业的结晶一样，被吸收进了老欧洲那轰鸣作响的战争机器。

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资源！

第一次世界大战打从一开始，就和时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1914年8月4日，星期二。街道上，咖啡馆里，地铁中，巴黎市民们拿着当天的早报，谈论着同一个话题：战争。

“德国对法国宣战！”

“德国大使已在昨晚5点45分取回自己的护照，并已于10点10分离开巴黎。 ”

“法国大使将在今日离开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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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8月4日的《早报》，头版头条是德国对法国宣战，此时科技的发展已经允许人们用数字精确地记载以及报道战争开始的那个时刻

之后的故事我们大家都很熟悉了，所有人都认为可以迅速结束的战争越拖越长。圣诞节过去了，复活节过去了，战争丝毫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意思。此时战争已经从单纯军事力量的比拼发展成了对参战各国攫取及调配资源能力和效率的考验。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总体战，战争对日常生活的入侵和蚕食已经初现端倪。煤炭、食品、电力等等资源都优先向战场倾斜，终于到了1916年，本身在资源储备上处于劣势的德国和奥匈帝国将自己的触手伸向了时间——这一人们新近驯服的资源。

夏令时最初是由新西兰人在1895年提出的，目的是通过在夏季将时钟拨快一个小时来让人们在日照时间相对较长的夏天可以提早下班并享受更多的阳光。但是这一倡议起初并没有受到各国政府的热烈响应。到1914年为止，仅有加拿大的两个小镇采用了夏令时。但是随着战争在旧大陆的肆虐，欧洲各国开始在夏令时身上发现了意义：节约资源。

英国成为第一个就此问题展开讨论的国家。

“佩托先生质询首相他是否愿意将夏令时立法，以期节约电力、煤气以及石油。 ”

“首相：不，先生。我不能就这一充满争议的问题立法。 ”

这是英国下议院辩论记录留下的， 1916年2月17日关于夏令时立法问题的记录。

这一问题在一个月后再次在下议院的辩论中被提及，首相再次拒绝了引入夏令时的要求。

而就在英国议会还在争论不休的时候，德国政府以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在德国全国引入了夏令时制度。 1916年4月6日，德国联邦议会发布法令，宣布作为战时特别措施，德国全国从当年4月30日晚间11点开始将时钟拨快一小时并且一直维持到10月1日凌晨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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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4月6日从柏林的德意志帝国联邦议会发出的法令。盟国奥匈帝国也在同一时间宣布与德国一同进入夏令时

而夏令时作为一个大英帝国的发明，最终却最先在德国被确立，这本身也成为德国当时对敌国英国宣传的一个重点。《法兰克福报》发表评论文章就不讳言英国是世界上最先出现设立夏令时运动的国家，但是多年过去了，这些运动在英国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凡遇事就踟蹰不前，这就是英国的国家特色。 ”《法兰克福报》讽刺地说道。

文章同样为德国人描绘出了一幅采纳夏令时以后的美妙图景：

“夏令时的目标首先是经济效益。整个夏天中，夏令时将为我们带来总共150个小时的额外日照时间，使得更高强度的劳作成为可能。其次，夏令时还能带来卫生和社会效益。人们将享受更多有益健康的阳光照射，而明亮的傍晚也将鼓励人们更多地参与户外活动。 ”

“夏令时的确是一个珍贵的礼物。 ”文章在最后断言道。

荷兰、瑞典、丹麦等中立国家因为和德国紧密的商贸联系，也紧随德国的脚步引入了夏令时。这下压力来到了英国和协约国这边。

1916年5月8日，下议院议员亨利·诺曼再次在议会质询中要求英国政府在英国引入夏令时制度。在讲话中，他表示：“很不幸地，我们的敌人比我们更早地通过拨快时钟获得了经济效益。在德国、奥地利和匈牙利，他们从5月1日就开始这样做了……作为一项诞生自我国的制度，如果它只能利益敌国的话，实在令人遗憾。 ”该动议以170票支持对2票反对的绝对优势获得通过。翌日，两个月前还拒绝引入夏令时的英国政府正式向下议院提交了设立夏令时的法案。

1916年5月15日，英国下议院通过了法案，正式在英国引入夏令时制度。协约国一方此后也纷纷追随英国的脚步设立夏令时。

1917年3月19日，法国众议院通过法案；1917年7月13日，俄国临时政府颁布法令；1918年3月19日，标准时间法案在美国生效。夏令时跟着战争一起扩散到了整个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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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参战后，国内支持设立夏令时的宣传海报。上方的大标题写着“保存日光！将时钟拨快一个小时来赢得战争！”下方则着重介绍夏令时的经济效益“通过享受多一个小时的日光来节约一百万吨煤炭！”时间和煤炭一样，都成为了为战争服务的资源

结语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诸如美国、英国等国家坚持使用夏令时，苏联则抛弃了夏令时。此后，许多欧美以外的国家也尝试过使用夏令时。我国就曾在1986年到1991年短暂地引入过夏令时制度。今年3月26日，欧洲议会以410票支持对192票反对正式通过取消夏令时的动议。此后欧盟将和各成员国磋商具体的方案，预计将于2021年正式脱离夏令时制度。欧洲议会表示，本次考虑取消夏令时的主要原因是和百年前相比，新的科技和新的生活方式使得夏令时不再能达到它所承诺的那些经济效应，实际上还会带来生物钟混乱以及焦虑等问题。

人类数百年的科技发展和进步使得我们驯服了时间，使夏令时制度的建立成为可能。但是，就和其他人类科技的结晶一样，夏令时也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一百年前，世界大战为欧洲带去了夏令时。一百年后的今天，欧洲能在和平中一起送走夏令时，不失为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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