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皇帝是怎样炼成的

人们冒犯一个自己爱戴的人比冒犯一个自己畏惧的人较少顾忌 , 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 , 在任何时候 , 只要对自己有利 , 人们便把这条纽带一刀两断了 。 可是畏惧 , 则由于害怕受到绝不会放弃的惩罚而维持着 。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

不得不承认 , 中国的帝王术比欧洲的马基雅维利 , 有领先了千年的远见 。

法家思想秘密地塑造了强权皇帝 , 儒家思想公开地打扮了圣人皇帝 。

夸张地说 , 整本《君主论》都是中国南面之术的注脚 。

在此过程 , 统治者一步一步地被抬上台阶 , 被安放在殿堂上 , 供臣民俯首膜拜 , 形成神圣不可侵犯的世俗象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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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的尊王

王字的含义是天下所归往也 。 谁得百姓的归顺 , 谁就是王 。

当然这是一厢情愿的 。 准确来说 , 王在殷周时期是最高的统治者 。

“天下有道 , 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周天子不能干涉各诸侯国的内政 , 他只对他的下级发号施令 。 只有诸侯没有来朝贡 , 犯规违礼 , 天子才会领兵教训不听话的诸侯 。

作为君主来说 , 周天子只是后世皇帝的雏形 。

即使周天子经过镐京之乱 , 迁都洛阳 , 即使被郑庄公的军队射了一箭 , 即使被楚王公开询问鼎的大小重量 。

除了化外的楚国、吴国 , 其余天下各国都尊周天子为天下的共主 , 这是理所当然的共识 , 即使共识已露出裂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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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赏天下共主一个面子 , 互相打仗 , 最后都会歃血会盟 , 签订一个协议 , 目的就是在承认周天子的领导下 , 大家保持国际的均势 。

这种外交政策 , 恰似英国对欧陆采取均势制衡 , 不容许有一家独大的出现 。

作为名义上的最高元首 , 周天子还能“镇”住场子 。

战国的称王

如果说春秋是无义之战 , 战国就是无礼之战 , 牌坊都被粉碎扫进垃圾堆里 。

礼彻底崩了 , 乐彻底坏了 , 天下潮流没有随孔子的攘臂呼号 , 回到周礼 。

天下转而进入更残酷的灭国战争 。

此时的周天子 , 连当傀儡资格都丧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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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列强 , 经过变化 , 完成新一轮集权 , 一种新的统治者形态 , 正在暗流中默默成型 。

事件的导火线在公元前324年 , 秦国号召天下各国在逢泽朝觐周天子 , 很明显地 , 秦国要继续挟天子以诸侯的套路 。

但是套路不会屡试不爽 , 其他国家不想被周天子这块逐渐袪魅的护身符 , 控制住要挟着 。

于是乎 , 魏国与齐国成为二位“第一次吃螃蟹的人” , 两国在徐州 , 举行了一次会议 , 各自宣布为王 , 互相承认魏王 , 齐王的身份 。

之后 , 各国都唯恐落后 , 不愿意身份低人家一等 , 纷纷称王 , 与周天子平起平坐 , 周王朝的权威就此已经丧失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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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元前288年 , 战国进入尾声阶段 , 齐秦两国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

秦昭襄王称西帝 , 齐滑王称东帝 , 两国平分天下 。

但谁是真正的帝王 , 谁是伪帝 , 不是自认的 , 要靠实力说话 。

后来齐湣王在国亡家破的时候 , 还要求邹国 , 鲁国以天子的礼仪对待他 , 称帝得自己都忽悠了 , 邹国 , 鲁国当然不会管齐国的求援 。

公元前燕国对齐国的打击 , 使得天下的最后战略平衡打破 , 在此之前 , 齐秦两国可以一争长短 , 在此之后 , 秦国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了 。

皇帝的诞生

秦王囊括四海 , 并吞八荒 , 实现祖考的野心 , 成为第一个直接全权管治天下的君主 , 华夏从分封建国转向帝国 。

“寡人以眇眇之身 , 兴兵诛暴乱 。 赖宗庙之灵 , 六王成伏其辜 , 天下大定 。 今名号不更 , 无以称成功传后世 , 其议帝号!”

嬴政在完成一统后 , 下令丞相御史给自己议定一个更尊耀的称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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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认为自己“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 三皇就是传说中的天皇、地皇、人皇;五帝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

两个字凑起来 , 创立了“皇帝”这个称呼 , 作为中国最高统治者的称号 。

还有“朕”在先秦以前是谁都可以自称 , 但此从谁敢叫“朕” , 就是有僭越的企图 。

从此国家就是皇帝 , 皇帝就是国家 , 这种形式的君主在战国其实就已完成塑造 。

但以往列国之间竞争 , 诸王要对门客、有识之士恭敬 , 现在皇帝独揽权柄 , 更忌讳“儒以文乱法 , 侠以武犯禁” 。

这是很典型的人 , 希腊人眼中的东方式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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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说的是 。

齐国的阴阳家邹衍 , 曾周游列国推销他的五德始终说 , 一种往复循环的历史定命论 , 很有可能是将来齐国统一天下作为宣传的准备 。 后来却被秦始皇使用 , 于是秦朝就按照五行的相克 , 定秦朝为水德 , 尚黑 , 朝服为黑色 。

邹衍提出来封禅说 , 说古代的帝王践位后都会到泰山拜祭祈祷 , 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 这是伪造的历史 。 泰山是齐国的最高峰 , 来自秦国的嬴政 , 没有到华山拜祭 , 接受了封禅说 , 跨越几百里来到泰山 , 举行封禅仪式 , 但是封禅的具体细节没有人知道 , 闹出了不愉快的经历 。

第一位布衣天子

无论皇帝再宣传的神乎其神 , 德不配位 , 权力的扁舟泛在老百姓的汪洋大海 , 说翻就翻 。

秦朝灭亡后 , 楚国的贵族项羽想回到分封制 , 各自扫门前雪 。

但布衣出身的刘邦笑到最后 , 用实力证明了“王侯将相宁没有种” 。

皇帝的尊号 , 也成为一个共识 , 只要谁是最后逐鹿的赢家 , 谁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享有尊荣 。

“楚王韩信 , 韩王信 , 淮南王英布 , 梁王彭越 , 故衡山王吴药 , 赵王张救 , 燕王城茶 , 昧死再拜言 , 大王陛下!先时秦为亡道 , 天下诛之 。 大王先得秦 , 王定关中 , 于天下功最多 。 存亡定危 , 教败继绝 , 以安万民 , 功盛德厚 。 又加惠于诸候王有功者 , 使得立社稷 。 地分已定 , 而位号比拟 , 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 。 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

诸王纷纷求着刘邦称皇帝 , 十几年的时间 , 皇帝的尊号就已经深入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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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与王 , 还是有区别的 , 就像Emperor与King的区别 。

王 , 有天下曰王 。 帝与王一也 。 周衰 , 列国皆僭号自王 。 秦有天下 , 遂自尊为皇帝 。 汉有天下 , 因秦制称帝 , 封同姓为王 , 名始乱矣 。

在汉代之后 , 皇帝正式凌驾在王之上 , 王只是受皇帝分封的爵位 , 皇帝才是至高无上 。

齐人邹衍的五德循环 , 封禅说 , 刘邦就笑纳这份礼物 , 布衣天子相比贵族嬴政 , 更需要粉饰自己的面孔 , 好证明自己统治天下是天经地义 。

最后叔孙通 , 像刘邦推荐儒家那一套繁文缛节的礼仪 , 使刘邦体验一把当皇帝 , 一呼百应 , 众人下跪高喊万岁 , 是多么的过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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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建成后 , 有一段花絮 , 可能是高喊万岁的滥觞:

高祖大朝诸候群臣 , 置酒未央前殿 。 高祖奉玉后 , 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 , 不能治产业 , 不如仲力 。 今某之业 , 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 , 大笑为乐 。

群臣都呼喊万岁 , 秦始皇把先秦第一人称的“朕”改为皇帝的专有名词 , 刘邦把“万岁”改做对皇帝专有的祝福 , 其他人再厉害再威风 , 也只能九千岁 , 万不可逾越雷池半步 。

黑格尔在对中国充满批判的《历史哲学》当中 , 对皇帝与臣民的关系 , 作为一个入木三分的描述:“在中国 , 既然一切人民在皇帝面前都是平等的——换句话说 , 大家一样是卑微的 , 因此 , 自由民和奴隶的区别必然不大 。 ”

文武大臣和老百姓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 , 反过来臣民也默认个人是皇帝的私产 。 皇帝的地位较前提高 , 臣民的地位较前降低 , 老百姓更被压在九渊之下 。

结语

自此以往 ,

民不聊生的三国 , 南北朝 , 五代十国 ,

天子一个莅临天下的秦汉隋唐元明清 。

一治一乱循环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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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清的小说 , 甚至有平民迷信皇帝是天上来的奇人 , 有神通能力 , 这些都是秦汉的皇帝制度以来一步又一步神话皇帝本身 。

直到辛亥革命 , 隆裕太后颁布退位诏书 , 两千余年的皇帝制度才退出历史 , 天地君亲师 , 君不再存于人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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