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德国将军的感人故事

文┃寒岫冷月

1951年1月27日，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比利时军事法庭开庭审讯一名二战时的纳粹战犯、比利时沦陷时期的德军最高长官亚力山大·冯·法肯豪森，这是对他的最后一次审讯，之后就将根据其罪行进行量刑。由于法肯豪森是侵略军的最高长官，痛恨纳粹的比利时人就把纳粹当年在比利时所犯的罪行全部算在了他的头上，要求军事法庭判处他的死刑。

这已经是第57次开庭了，在前面的56次中，所有的证人证言都对法肯豪森不利，绞刑似乎已是他的最终结局。

这一次，当法官传唤证人出庭时，令人意外的是，出现在法庭上的不是比利时人，而是一个中国女人。二战时中国和德国虽然是敌国，但相距遥远，并没有发生战事，一个中国女人出现在一个德国军官的审判法庭上已经让人奇怪，但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吃惊，她不是来证明法肯豪森做了什么恶，而是来证明他曾经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营救过不少比利时人的生命，请求法官能够网开一面，公正地对他进行判决。

这个中国女人名叫钱秀玲， 1912年出生于江苏宜兴的一个名门望族。 1929年，她考入比利时著名的鲁汶大学化学系，成为该系唯一的中国女性。在校期间，钱秀玲与医学系学生、俄罗斯和希腊混血的格列高利·德·佩令吉相恋， 1935年10月27日，她与佩令吉结婚，婚后随同丈夫来到距离布鲁塞尔160多公里的艾海德姆镇，开了一家乡村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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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秀玲

1940年5月，德军占领了比利时，比利时人为了反抗侵略，展开了各种抵抗运动。 1942年冬天，艾海德姆镇一位名叫罗杰·杰拉德的地下抵抗运动战士在铁路上埋下地雷，炸毁了德军的军列，被盖世太保抓捕后判处死刑。

罗杰的英勇打动了钱秀玲。再三考虑之后，她决定要挽救罗杰的生命。罗杰的父母听说后虽然表示感谢，但并不抱希望。因为罗杰的父亲已经找过不少人，甚至还去找了比利时国王。国王向德国在比利时的盖世太保头子求情，仍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连国王都被拒绝，钱秀玲明白救人的难度有多大，但她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因为她打算去找的人是法肯豪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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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肯豪森

法肯豪森， 1878年10月29日出生在德国鄂尔敦堡的一个贵族家庭， 1897年从德国陆军参谋大学毕业后分到德国第91军团任陆军少尉， 1900年奉命来华镇压义和团， 1912年他再次来到东亚，担任德国驻日本大使馆武官。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法肯豪森被派往土耳其，后获得功勋勋章。 1927年，他担任德累斯顿步兵学校校长，当时的纳粹党人正试图把势力渗透到军队，步兵学校成了他们活动的大本营，法肯豪森是纯粹的军人，主张军队远离政治，他禁止纳粹分子在校内活动，还几次更换校址，以此来摆脱纳粹对学生的影响。可是纳粹党在德国的政治舞台上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在军中也得到了某些元老的支持，法肯豪森的努力没有成功， 1930年，年仅52岁的他被迫退休。

法肯豪森退休后，纳粹党人曾想争取他，邀请他"入党" ，并许诺让他担任"冲锋队"的高级官员，被他坚决拒绝。 1934年，他昔日的上司兼至交、号称"国防军之父"的塞克特上将接受中国国民政府的邀请，成为德国赴华军事顾问团第三任团长，塞克特请法肯豪森担任自己的助手，法肯豪森答应了，于1934年4月跟随塞克特来华，成为他的参谋长。

1935年3月，塞克特因身体不佳离华回国，法肯豪森接任他的职务，继续为中国整训军队，协助中国发展自给自足的军火工业。由于他担任过驻日武官，对日本的军队及其军事战略作过深入的研究，在此基础上，他帮助中国建立了长江一线的防御体系，对中国的抗战战略做出了重大贡献。

钱秀玲之所以想到去找法肯豪森，就是因为他在德国顾问团工作的时候，和她的堂兄钱卓伦成了好朋友的缘故。

钱卓伦是国民党中将，曾任国民党国防部第一厅厅长、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总长办公室主任等职，他与法肯豪森共事时成了莫逆之交。

在德军占领比利时之后，钱秀玲在报上见到法肯豪森的名字，立即给堂兄写信，问这位法肯豪森将军是不是到中国当过军事顾问团长的那个？如果是，她担心他会把中国的军事机密透露给日本，那将给中国造成灾难。

钱卓伦回信说法肯豪森虽然是德国军官，但和那些残暴的纳粹分子不同，他为人正直，对中国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向日本出卖中国。他还说法肯豪森是他的好朋友，她有什么事情只管去找他帮忙。

正因为堂兄的这些话才让钱秀玲对营救罗杰抱有希望，她带着钱卓伦的照片和回信赶赴布鲁塞尔，法肯豪森得知她是钱卓伦的妹妹后接见了她。

正如钱卓伦所说，虽然作为德国人法肯豪森忠于自己的国家，但对纳粹党是不支持的，甚至还暗中抵制纳粹一些灭绝人性的政策。所以当钱秀玲说明来意，恳求他从人道主义出发赦免罗杰死刑时，他答应会尽量帮忙。

几天后，罗杰的死刑被取消，改为有期徒刑8年，而在同一天，波依隆镇一个与罗杰同名的死刑犯也被释放了。

这件事情传开后，让一些亲人被德军逮捕的比利时人看到了希望，他们来找钱秀玲，请求她营救自己的亲人，她不忍拒绝，一次次地去向法肯豪森求情，而他也一再尽力帮忙。于是，在一个善良热心的中国女人和一个有正义感的德国将军营救下，许多比利时人重获了自由。

1944年6月6日，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了， 8日，在距离布鲁塞尔60公里的艾克兴市，抵抗组织枪杀了3名盖世太保军官，盖世太保随即疯狂报复。

6月9日清晨，盖世太保在艾克兴市抓了96名男子当作人质，并且宣布：36小时之内必须交出枪杀盖世太保官员的人，否则，每隔半小时枪毙15个人，直到交出袭击者为止。

悲愤绝望的人们再次想到了钱秀玲， 3名抵抗组织成员驱车赶到钱秀玲家寻求帮助。人命关天，钱秀玲不顾自己已有5个月的身孕，立刻踏上了营救之路。

当钱秀玲赶到法肯豪森的办公室时，离盖世太保宣布的36小时期限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

听了钱秀玲的请求后，法肯豪森沉重地告诉她，他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很快就要被解职了。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低落的情绪，钱秀玲明白他一定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事实也确实如此，法肯豪森释放比利时抵抗运动成员的行为早就引起了盖世太保的关注，而他又是陆军元帅维茨莱本的朋友，维茨莱本是德国陆军中反希特勒的抵抗集团的核心人物，曾参与策划数起暗杀希特勒、推翻纳粹政权的计划，虽然未获成功，但已经被希特勒高度怀疑，法肯豪森也因为支持他而受到盖世太保的严密监视。

尽管处境不妙，但看到这个有孕在身的中国女子勇敢地为素不相识的比利时人奔波，法肯豪森还是决定在解职前尽全力去拯救那些无辜者的生命。在他的努力下， 96名人质的生命保住了，而此时的钱秀玲还不知道，这是法肯豪森最后一次帮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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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营救的人质从集中营出来后的合影

1944年7月20日，德国发生了用炸弹暗杀希特勒的事件。谋杀未能成功，行动者施陶芬贝格上校被处决，大批参与的军官被捕被杀，法肯豪森也被逮捕入狱，由于没有确切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此事，他没被杀害，而被投入了阿尔卑斯山麓的奥地利小镇塞科斯腾（今属意大利）的慕斯监狱里，那里关押着许多大名鼎鼎的犯人，其中还有外国人，如奥地利前总理库尔特·许士尼格，法国前总理莱昂·布鲁姆。

1945年4月29日，二战即将结束，德国党卫军命令将关押在塞科斯腾监狱的包括法肯豪森在内的犯人全部处死，但附近的德国国防军救下了他们。没过几天，美军打了过来，法肯豪森又被盟军关进了战俘营。 1948年3月21日，他被比利时作为头号战犯引渡到布鲁塞尔接受审判。

得知法肯豪森在比利时受审后，钱秀玲立刻行动起来，竭尽全力去营救他，一如当年营救比利时人。此刻的她已经是比利时的英雄，二战结束后，比利时政府为了表彰她的义举，授予她国家英雄勋章。而艾克兴市因为她挽救了96个市民的生命，对她更是感激，把当初盖世太保抓走人质的那条街道改名为钱秀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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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结束后，比利时报纸对钱秀玲的报道

尽管钱秀玲已经是比利时人心中的英雄，但她营救一个纳粹将军的行为还是让她遭到了非议。她顶着舆论的压力为法肯豪森奔走呼吁，一面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开采访人员招待会，一面寻找当年被营救过的比利时人签名，并请他们出庭作证。

在法庭上，钱秀玲出示了去找法肯豪森求情时的物证、被他赦免了死刑的比利时人的联名信，又请出当初跟她一起去求情的人以及艾克兴市被营救的几十名人质当庭作证，证明法肯豪森曾冒着生命危险，尽了最大努力让许多比利时人免遭杀身之祸。

在把这些证据一一展示过后，她请求法官要公正对待这位德国将军，对他做出公平的判决。

从1944年7月被盖世太保抓捕到1951年1月的最后受审， 73岁的法肯豪森在狱中已经待了整整6年半，早被磨得心灰意冷，对于即将到来的审判结果更是不抱任何希望。但钱秀玲所做的一切温暖了他的心，她向法官发出的呼声更让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在这世上毕竟还有真情。

钱秀玲的证据以及对公平正义的呼声打动了法官和陪审团，他们认为法肯豪森作为德军占领军的最高长官，对战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也曾尽力挽救过很多比利时人，不宜判处死刑。 1951年3月9日，比利时军事法庭做出宣判，判处法肯豪森有期徒刑12年。不过由于比利时与德国关系的缓和，半个月之后，他就被提前释放了。

钱秀玲和法肯豪森的故事实在令人感动，因为它展现的不仅仅是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德国将军真挚的友情，更是人世间最可贵的道义和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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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敌乎？友乎？——德国与中国抗战》马振犊戚如高著

《第三帝国的兴亡》 ﹝美﹞ 夏伊勒著

《这位纳粹枪口下救人的中国女子，在欧洲被称为钱夫人》钱童心著

《《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的真实故事》张雅文著

《历史上真实的"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原型 ——钱秀玲》当代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