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中纳粹屠杀犹太人事件在美国是如何被描述和纪念的

编者按:本书考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屠杀犹太人事件在美国如何被描述和纪念 , 从战后年代的低调处理 , 到1990年代的“大屠杀热” , 反映出不同时代中 , 集体记忆如何因变化的风气以及当前需要被设计和修改 , 而族群谋求生存的主题贯穿其中 。 作者对人们不假思索接受的观点提出反思 , 关注其对道德实践的影响 , 强调认识历史的复杂性 。 在《大屠杀与集体记忆》中 , 他再次挑战固有观念 , 引用哈布瓦茨理论 , 考察了美国犹太人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大屠杀事件的认识变化 , 指出:历史地理解某物就得认识到它的复杂性 , 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观察它;就得了解当事人的动机和行为充满歧义 , 包括道德的歧义 。 而集体记忆从根本上说是非历史的 , 甚至是反历史的 。 对集体记忆做出反思 , 我们可以获得更多的历史智慧 。

首先 , 我们从美国非犹太人和犹太人在杀戮进行期间对大屠杀的反应开始 。 虽然我们将主要关注1945年之后人们谈论大屠杀的方式 , 但战争年代依然是一个合适的起点 。 它开启了构思和表现、重视或漠视欧洲犹太人的毁灭这一故事 , 以及把该故事运用于各种目的之历程 。

同时 , 美国战时对大屠杀的反应是后来出现的大量关于大屠杀之话语的内容 。 最流行的版本讲述了该遭天谴的美国非犹太人有时刻意遗忘欧洲犹太人被害这事;胆小自恋的美国犹太人对其同胞命运的漠视;罗斯福政府的“放弃犹太人”政策—拒绝抓住机会营救难民 , 这让美国变成了一个冷漠的帮凶 。

到了1970和1980年代 , 大屠杀已经成了触目惊心的、重大的、独特的事件:质和量方面都清晰地与其他纳粹暴行以及之前犹太人所受的迫害相区别 , 它的规模、它的象征意义以及它的世界历史意义都非同寻常 。 如此看待大屠杀在目前被认为是合适的和自然的 , 是“正常的人性反应” 。 但是在大屠杀进行期间 , 大多数美国人 , 甚至美国犹太人的反应并非如此 。 大屠杀不仅绝非像自1970年代以来那样居于意识的核心 , 而且对于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并且再一次地 , 也包括许多的犹太人在内) , 它自身几乎没有成为一个奇特的事件 。 纳粹集团的屠杀行为导致五六百万欧洲犹太人的死亡 , 这太真实了 。 但是我们今天所谈论的大屠杀乃回溯性的建构 , 这对那个时候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辨识的 。 说那时美国人以各种方式回应(或未能回应)大屠杀 , 都把它看作一种清晰可辨的存在 , 这就产生了一个会妨碍理解当时那些回应的时代错误 。

仅仅是大屠杀受难者的人数就足以长时间地使人恐惧:五六百万 。 但是大屠杀发生于全球战争期间(我们当然知道 , 但通常不会去思考它的意义) , 这场战争最终导致了五六千万人的死亡 。 就有这样一些人 , 认为谈及这类语境就是轻视大屠杀的重要性 , 是心照不宣地否认欧洲犹太人覆灭这一事件的特殊背景 。 当然 , 这类语境可以被用于这些目的 , 如法国右派分子让—玛丽·勒庞认为大屠杀只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的单纯“细节”那样 。 但在1940年代早期 , 支配着美国人意识的是那场战争的总体过程 。 除非我们牢记这些 , 否则我们将无法理解大屠杀是如何被环绕在它周围的更大规模的杀戮所淹没 。 在战争期间以及战后一段时间 , 那些谋害欧洲犹太人的暴行没有一个一致认同的名称 , 这一事实从其本身看来可能意义不是那么大 。 下面这一点可能具有重要意义 , 即就“大屠杀”(小写的holocaust)这一词语而言 , 它于战争期间被使用 , 就好像是巧合地 , 几乎总是用来指称由轴心国所造成的破坏这一整体 , 而并非特指犹太人的命运 。 这种用法就是战争期间人们对这一事件的认知 , 而如今它被我们精选出来并冠名为“大屠杀”(Holocaust) 。

在美国人的观念中 , 大屠杀在战时被边缘化有许多不同的层面:一个人知道什么 , 相信什么 , 如何形塑自己知道的或相信的 , 构思出合适的回应 。 从理论上看这些问题都是各自独立的 , 而实际上它们是密不可分的 。

虽然无人能够设想其最终结果 , 但是所有美国人(犹太人以及非犹太人)自1933年纳粹上台伊始 , 如果不是更早的话 , 就清醒地意识到它的反犹主义 。 战前纳粹反对犹太人的行动 , 从早期的歧视性措施到1935年《纽伦堡法案》的制定并最终演变成1938年“水晶之夜”事件 , 这些都被美国媒体广泛报道了 , 并被美国社会的所有阶层反复谴责过 。 没人会质疑犹太人在纳粹主义实际的和潜在的受害者清单中排序比较靠前 , 但这是一个很长的清单 , 而某种程度上 , 犹太人并不是排列在这个清单的顶端 。 尽管纳粹试图对1930年代的集中营情况保密 , 它的恐怖在西方已被知晓 , 这也是纳粹野蛮残暴的主要标志 。 直到1938年底 , 在那些被囚禁、被折磨以及被谋害于集中营的人之中 , 只有少数犹太人(以犹太人的身份) 。 受害者绝大多数都是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工团主义者以及其他的希特勒政权的政治对手 。 直到又一个四年之后 , 希特勒专门为欧洲犹太人预备的灾难才被西方人所知晓 。

这一点需要重申一下:从1933年初到1942年底(这比希特勒千年帝国十二年寿命的四分之三还要长) , 犹太人(不无道理地)被看成是纳粹政权受害者的成员而绝非唯一的受害者 。 这几乎是那时美国非犹太人普遍的看法 , 也是很多美国犹太人的看法 。 到战争中期犹太人被屠杀的新闻出现之后 , 那些追踪纳粹罪行长达十年之久的人就轻而易举、自然地把它同化到已有的观念体系之中 。

只是在“水晶之夜”之后 , 大量的犹太人才被加入到集中营中 , 即便在那时 , 绝大部分也是短期的 , 是德国逼迫犹太人移居国外之政策的一部分 。 德国犹太人的死亡人数 , 比起二十年前被乌克兰反苏联武装力量那凶残暴徒所迫害的犹太人数量 , 只是后者的一小部分 。 美国犹太人对纳粹战前的反犹主义之反应相对于非犹太裔美国人虽然更为恐惧和沮丧 , 但是他们的反应并非不混有某种厌倦的宿命论:这样的时期在过去几个世纪反复出现 , 它们总会过去;在此期间该干啥干啥 , 等待好日子的到来 。

在西方 , 战争的爆发使人们对犹太人命运的关注不再那么多 。 军事冲突的开始—以及来自前线引人注目的报道 , 把关于犹太人所受迫害的报道从头版位置和公众视线中移开了 。 “水晶之夜”(几十个犹太人被害)占据《纽约时报》头版位置长达一个多星期之久;战时犹太人的死亡人数成千上万 , 然而它再也没有那样引人注目 。

从1939年秋到1941年秋 , 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盯着军事事件:海上战争、法国战败、不列颠之战、德军入侵苏联 。 当美国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前景似乎是不可一世的纳粹将统治整个欧洲大陆之时 , 除了一些犹太人之外 , 很少有人关注纳粹统治之下的欧洲犹太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 这不足为奇 。 强迫波兰犹太人集中居住以及把德国和奥地利犹太人赶往波兰贫民窟 , 给犹太人带来了巨大的苦难 , 这一点无人怀疑 。 除此之外 , 鲜有人对此有确切的了解 , 并且那些到达西方的零碎报道之间通常是相互矛盾的 。 因此在1939年12月份 , 有家媒体一开始估计说已有二十五万犹太人被害 ,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又改口说死亡人数大概是那一数字的十分之一 。 (类似的大量不同猜测在整个战争期间不断出现 , 这无疑会令很多人对事件的真实性以及那些数字的可靠性产生疑惑 。 1943年3月 , 《国家》周刊报道每周有七千犹太人被屠杀 , 而《新共和》杂志则说保守估计每天都有这么多犹太人被害 。 )

本文摘选自《大屠杀与集体记忆》 , [美] 彼得·诺维克 著 , 王志华 译 , 译林出版社2019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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