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投降的日本：天皇走下神坛
1945年10月8日 ， 执政仅54天的东久迩稔彦内阁倒台 。 关于谁来接班 ， 万众瞩目 。 天皇的近臣们经过仔细研究后推举了一个能与盟总充分协作 ， 熟悉美、英的人物——币原喜重郎 。
币原喜重郎1872年出生于大阪市的一个地主家庭 。 他少年聪颖 ， 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成为三菱财阀的女婿 。 他凭借深厚的资本 ， 历经5届内阁 ， 4次出任外相 ， 是个资格非常老的外交家 。 老到什么程度呢？20世纪20年代 ， 币原在出任日本驻美国大使的时候 ， 堂堂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还在他手下当武官呢 。 作为帝国外交的中坚力量 ， 他对国际形势看得比较透彻 ， 坚持“协调外交” ， 强调维护日、英、美之间的关系 。 他还提出了“尊重”中国的要求 ， 反对使用武力 ， 主张以经济渗透的方式 ， 巩固和扩大日本的在华权益 。 这些主张引起了军部和满洲日本人的强烈不满 ， 他们称其为“软弱外交”的代表人 ， 直接要他下岗 。 “九一八”事变后整整十四年 ， 他一直被隔离在权力核心之外 。
如今 ， 日本败了 ， 昔日狂热的军国主义“愤青们”面临审判 ， 而币原的政治生命却拨云见日 。 因此 ， 他精神抖擞 ， 容光焕发 ， 老骥伏枥 ， 志在千里 。
10月10日 ， 上台第二天 ， 他就把监狱大门打开 ， 释放了众多政治犯（包括共产党人） 。 10月11日 ， 他去拜会了麦克阿瑟 。 此前 ， 外相吉田茂曾向麦克阿瑟介绍过币原 ， 当得知他已73岁时 ， 麦帅问：“年龄太大了吧 ， 他会讲英语吗？”两人见面时 ， 币原当场用英语背诵了一段莎士比亚的作品 ， 令麦帅吃惊不已 。 麦克阿瑟随即向他口述了将要实行的“人权五大改革” 。
第一 ， 解放妇女 。 这项改革对日本来讲非常有意义 。 妇女并不喜欢战争 ， 日本之所以会走上军国主义 ， 跟生养这些男人的妇女集体失语有很大关联 。 她们长期没有发言权 ， 只有听命权 ， 所以现在政府要给她们参与改造社会的权利 。
第二 ， 鼓励工人成立工会 。 工会不但可以促进一个社会的平衡发展 ， 同时也是工人强有力的发声筒 。 日本工人原先只是军国主义链条上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 如今他们可以为自己争取权利 ， 而想争取权利 ， 首先就得组织起来 。
第三 ， 学校教育自由化 。 坚决不能再像过去那样 ， 小学老师给学生发糖 ， 然后问：“甜不甜？”学生回答：“甜！”再问：“哪儿产的？”学生不语 ， 老师说：“中国台湾 ， 你们长大以后就去那儿吧 ， 那儿有好多呢 。 ”然而 ， 随便侵占别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 这浅显的道理老师没讲 ， 或者不敢讲 ， 导致很多毕业生出国吃糖却再也没有回来 ， 吃完糖就“躺”在那儿了 。 教育要讲求真实性 ， 力求开阔视野 ， 用真知启迪灵魂 ， 不能搞歪门邪道 ， 蛊惑众生 。
第四 ， 废除一切恐怖制度 。 人民是有辨别能力的 ， 可又经常会被强权者拉着走 。 为什么呢？因为恐惧 。 强权者用秘密逮捕、刑讯逼供、强行关押等手段虐待人民 ， 并控制其精神自由 ， 使人民不敢发声 ， 变得唯命是从 ， 最终放弃思考 。 为了不重蹈覆辙 ， 今天的日本不但要废除原先的恐怖制度 ， 还要建立完整的司法体制 ， 以保障人民享有充分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宗教自由 。
第五 ， 经济结构民主化 。 这是最艰难的一步 ， 也是必走的一步 。 日本原先属于垄断型经济体制 ， 国家工业和金融财富的80%都被三菱、三井、住友这样的少数财阀控制着 。 仅三菱重工在八年侵略战争中就生产了18 000多架各类战机 ， 成为支撑军国主义扩张的强大堡垒 。 瓦解和分散财阀势力的工作势在必行 。
这些艰难的改革计划 ， 币原都在用心推行 。 除了第五条“经济结构民主化”遭遇了顽固的抵制外 ， 其他四条都进展顺利 。 和东久迩稔彦不同 ， 币原喜重郎对占领军的改革抱有热忱 ， 自觉自愿地付出努力 ， 没人强迫他 。
他为何甘愿如此呢？其实很简单 。 币原本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 一大把年纪了 ， 政治生命已经结束 。 如今占领军让他重回用武之地 ， 他又怎会抱怨呢？若想触动一个旧利益集团 ， 就只有把原先受到排挤又同自身理念相合的另一批人扶持起来 ， 才能达到目的 。 昔日被军国主义者踩在脚下的人何其多 ， 今天像币原这样重获重用的人有一大批 ， 麦克阿瑟对他们有再造之恩 。 暂不说士为知己者死 ， 光是重获新生 ， 谁不愿拼尽全力去实现自我？
话虽这么说 ， 但人心隔肚皮 。 就跟日本吸收外来文化一样 ， 对于美国人的指令 ， 币原绝不是照单全收 。 他认为对日本发展不利的那些改革措施 ， 他也在运用自己的智慧 ， 希望能玩出些花样 ， 蒙混过关 。 有些手段 ， 甚至比东久迩更高明 。
例如 ， 在对待日本宪法问题时 ， 他就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措施 。 1889年 ， 日本自主制定了第一部《宪法》 。 其中把天皇说成是活着的神 ， 拥有巨大权力 。 币原非常清楚 ， 美国人对此嗤之以鼻 ， 早晚必改 。 与其如此 ， 不如他先动手 ， 还能争得主导权 。
1945年10月 ， 币原召集国务大臣松本烝治等人起草新宪法 。 起草新宪法时 ， 有一条重要原则：不改变天皇对大权的统揽权力 。 其他具体条例 ， 诸如扩大议会权限、国务大臣与议会有连带责任、确立臣民的权利和自由等 ， 都要围绕这条原则编写 。 在起草时间上 ， 也是能拖就拖 ， 前后用了三个多月 。 新宪法可以说是旧帝国宪法的转世投胎之作 。 最神来之笔是 ， 把“天皇神圣不可侵犯”改成了“天皇至尊不可侵犯” ， 将“天皇统帅陆海军”改为“天皇统帅军队” 。 日本人企图公开、严肃地跟连老虎屁股都敢随便摸的人玩文字游戏 。
麦克阿瑟看到这个草稿后拍案大骂 ， 他发现 ， 有些人虽表面西化 ， 骨子里依旧对皇权忠心耿耿 。 于是 ， 他直接撇开日本人 ， 改由自己的助手惠特尼领导的新创作班子完成此项使命 。 惠特尼等人参考英、美的政治制度 ， 没日没夜地干 ， 很快就编写了一个蓝本 ， 并总结出了订立日本新宪法的三条重大原则 。
第一 ， “天皇处于国家元首地位 ， 皇位世袭 。 天皇依据宪法所行使的职能要体现国民的基本意志 。 ”这条原则实际上架空了天皇的权力 ， 扫除了集权的障碍 ， 为日本社会成功过渡到民主社会打下了基础 。
第二 ， “日本要废止运用国家权力发动战争 ， 放弃以战争作为解决争端的手段 。 日本不拥有军队和交战权 。 ”放弃战争、没有交战权、没有军队 ， 这招太狠了 。 让一个曾经穷兵黩武的国家拥抱和平 ， 这与下水道里蹦出卫生球一样不可思议 。 这种情况只有在日本被彻底征服时才有可能出现 ， 也完全符合物极必反的原理 。 该原则奠定了日本和平宪法的性质 ， 当今世界绝无仅有 。
第三 ， “废除日本的封建制度；贵族的权力仅限于尚在的一代 。 ”这条原则动摇了以天皇为首的专政基础 ， 日本战前有一批享受特权的“华族” ， 正是他们坚决承托着天皇制 。 特权是美好的 ， 但当你无依无靠 ， 只能看着别人享有特权时 ， 它还美好吗？不平等的社会何谈民主？
美国人以上述三项原则为主体制定的新宪法修正草案确立了日本将实行“象征天皇制” 。 它包含了明确的三权分立精神和议院内阁制政体的内容 。 它规定：司法权独立；立法机关即国会两院（参议院和众议院）由选民直选产生；首相则依众议院的选举结果推出 ， 直接对国会负责 。
币原喜重郎对这样的草案感到惊慌 ， 它明显与自己的世界观不符 。 他立马去拜会了麦克阿瑟 ， 希望寻求松动 。 但麦帅明确地告诉他：“象征天皇制和放弃战争 ， 这是不容变更的两大原则 。 ”他还指出 ， 只有这样 ， 才能使其他盟国同意不再审判天皇 ， 接受草案是保留天皇地位的底线 。
币原企图轻微修宪的做法彻底泡汤了 。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面见天皇 ， 请求圣断 。 天皇还是通情达理的 ， 起码比币原更能认清形势 。 他表示 ， 即使新宪法剥夺他的一切政治权力 ， 他也将全力支持 。 可见 ， 人是可以为了尊严而抛弃权力的 。 天皇的态度让币原安心许多 。 早知今日 ， 何必当初？币原首相最终还是将美国人拟定的《宪法修正草案要纲》对外公布了 ， 将其交给民众去讨论 。
《宪法修正草案要纲》一经披露 ， 立刻在广大民众中激起了强烈反响 。 为了让大家都能读懂 ， 宪法的内容还被编绘成了卡通漫画 ， 给每条都配上了生动的插图 ， 看起来比小人儿书更过瘾 ， 更贴近生活 。 为说明宪法第83条“处理国家财政的权限 ， 必须根据国会的决议行使之” ， 就配了两幅插图 。 一幅画的画面左侧是两个人在上缴税金 ， 右侧画了一个旧时的当权者 ， 他一副咧开嘴、满不在乎的样子 ， 用又脏又大的爪子把漏到眼前的税金向空中随意抛洒 。 这很容易使人们联想起那段国会遭受排挤的苦难行军岁月 。 人们勒紧裤带上贡的钱 ， 从不知流向何方！另一幅是表现新宪法的 ， 它同样在左侧画了一个在缴税的小人儿 ， 右侧则是位穿西装的议员 ， 他捧着漏下来的钱 ， 其身后是三个箭头 ， 分别指向学校、道路和医院 。 这多一目了然啊 ， 钱的用途非常清楚 ， 国会的作用也被突出了 。
这种轻松易懂的形式 ， 让日本人的参与热情更加高涨 。 街头巷尾、家里、单位 ， 甚至夫妇枕边 ， 都能听到议论之声 ， 可谓全民参与 。 人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主人翁身份 。 草案中 ， 保留天皇地位和尊重人权被完美结合 ， 人们对此感到安心 。 据《每日新闻》调查 ， 85%的民众都支持草案中有关天皇地位的规定 ， 反对者只占13% 。 关于放弃战争权的条款 ， 有70%的人赞成 ， 28%的人反对 。 如此高的支持率反映了民众对新宪法草案的极大认同 ， 这可是出自美国人之手呀 。 作为“始作俑者”的麦克阿瑟怎样开怀大笑都不过分 。
如果以为一部《宪法修正草案要纲》就能安定人心 ， 那就太天真了 。 事情没那么简单 。 日本过去欠账太多 ， 现在刚开始连本带利还 。 改革是顺利的 ， 现实是残酷的 。 绚烂的改革虽然终将起效 ， 但眼下人民的生活正滑向苦难的深渊 。 原先的日子还能勒紧皮带过 ， 因为可以从朝鲜、中国和东南亚掠夺粮食、橡胶和煤炭等各种资源 。 如今这些都别指望了 ， 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了 ， 而日本1945年的收成又出奇的差 。
美国大兵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做“上帝”的感觉 ， 昔日的“鬼畜米英”（日本管美国叫米国）现在只要一出现 ， 就会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 破衣烂衫的孩童全都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讨要口香糖和巧克力 。 而大兵们也很享受施舍的快感 ， 他们经常坐在吉普车上举着巧克力慢条斯理地逗这些孩子玩 ， 直到企盼的眼神近乎绝望时 ， 才把手中的东西送出去 。
一般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非洲 ， 但日本人当时就是那样的 。 福泽谕吉要是看到这一幕该多么伤心 。 他首倡的“脱亚入欧”曾那么成功 ， 日本人作为黄种人的代表处处给亚洲“争光” ， 对亚洲人施暴时 ， 唯恐落他人之后 。 他们牛气冲天 ， 用几十年工夫就混到了跟白种人平起平坐的地位 。 如今 ， 日本人终于给全体亚洲人“长脸”了 ， 把脸都丢在了大街上 。
虽然人民的生活这样困苦 ， 物质如此匮乏 ， 但对事物要辩证来看 ， 没吃没喝的人 ， 精神食粮却很丰富 。 即将到来的1946年注定是日本人精神上的解放之年 。
麦克阿瑟改造日本的步伐从未稍停 。 他暗示日本的大臣：天皇应自觉自愿地彻底破除天皇至高无上的观念 。 对此 ， 裕仁内心的真实想法恐怕很难形容 ， 但他嘴上表示“非常好！” 。 币原首相也认识到这是长久维持象征天皇制的办法 ， 于是用英文起草了一份诏书 。
人民的吃饭问题都迫在眉睫 ， 为何还要操心这种事？只有一个原因 ， 这个国家太特殊了 。 从1868年明治维新起 ， 它就是亚洲最先进入文明世界的国家 ， 对西方科技的学习和掌握速度也最快 ， 有能力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也最多 。 可正是在这一时期 ， 日本对“人神”的崇拜被推向了极致 。 日本很早就有了天皇 ， 远古时期留传下来的三件神器——铜镜、宝剑和勾玉——承载着人与神的奇特关联 。 在人民眼中 ， 天皇就是统治日本的现实的“神” 。 不过 ， 自首位天皇即位后 ， “神”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 。 日本虽面积不大 ， 却出现过六十六个国家 ， 诸侯割据的局面曾长期存在 。 在统一国土的进程中 ， 天皇跟各地崛起的将军大名[5]争夺权力 ， 常被挤到一边 ， 到处逃跑也是家常便饭 。 广大民众依附在幕府及各地大名的羽翼下讨生活 。 对于居住在京都的天皇 ， 人民知道 ， 他必须存在 ， 却指望不上 。
到了近代 ， 天皇的境遇却发生突变 。 日本南部的萨摩、长州两番武士响亮地喊出了“王政复古”的口号 ， 并通过战斗为天皇夺回了失去已久的权力 。 从那时起 ， 天皇的地位被重塑 ， 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反而起到了给神权加码的作用 。 国家越进步 ， 神权越巩固 。 明治时期的政治家重新改造旧的偶像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 伊藤博文写的《日本帝国宪法义解》里说得很明确：“开天辟地之时 ， 确立神圣皇位 。 天皇实乃天神至圣 ， 英明神武超乎全体之臣民 。 须崇而敬之 ， 不可亵渎 。 天皇当尊重律法 ， 然律法无权约束天皇 。 非惟不得对圣躬不敬 ， 指斥言议亦不可犯之 。 ”
传说中记载的天照大神的弟弟在姐姐的居室里乱拉大便的那种有趣情形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 只要天皇一声召唤 ， 就算只有根竹矛也要奋战到底 ， 问题是这个“底”究竟在哪儿？获胜了好办 ， 战败了呢？结果只能是 ， 一人称“神” ， 万户泣泪 。 这万户还不知泣泪由何所致 ， 竟仍一味求神庇佑 。 并不是大家都无知 ， 有知的人要么在监狱里躺着 ， 要么不敢说话 。 这种状况必须改变 ， 文明国家应该实现人人平等 ， 而不是嘴里喊着打倒人剥削人的制度 ， 最后自己骑在所有人头上当家做主 。
1946年1月1日 ， 元旦 ， 风云际会 ， 万象更新 。 裕仁天皇发表《关于建设新日本之诏书》（即“人间宣言”） ， 宣称自己是人 ， 不再是神 。 他说道：“朕与尔等国民之间的纽带 ， 始终以相互信赖和敬爱而结成 ， 绝非依神话与传说而产生 ， 也非因天皇为现世神、日本国民优于其他民族并注定要统治世界这种空想观念而产生 。 ”话说得很明白 ， 天皇自己把神的外衣脱了 。 麦克阿瑟则在当天发表的新年献词中对天皇回归凡尘举双手赞成 。 一夜之间 ， 有关神道教的标志物、宣传品和节假日都被销毁或废止 。 除了天皇的三个弟弟 ， 其余十一户宫家全部脱离皇籍 ， 降为平民 。 皇室的财产90%以累进税的名义充公 。 被尊严与权力笼罩的日本皇室终于和人民坐到一起“吃苦受难”了 。
“人间宣言”振聋发聩 。 它对日本人的触动不亚于《终战诏书》 。 前一年“8·15”没舍得切腹的军国遗老 ， 这次该切了 。 天皇竟承认自己是人 ， 所有复兴帝国的黑梦随之破灭 。 日本人在民主化进程中取得了一大胜利 ， 然而这种胜利是被动的 ， 是由少数精英完成的 。
饭还是要吃的 ， 但现在得拿东西去换 ， 因为钱早就没了 。 1946年 ， 苦日子刚开头 。 大城市的平民普遍过着典当生活 ， 家里的家具、铁器、珍贵的和服全被拿去换粮食了 ， 说得艺术点儿 ， 这叫“笋式生活” ， 即城里人层层扒下自己的衣服和财产换吃的 。 过着这种生活 ， 谁不会难过得流泪呢？农民不用革命就翻身做了主人 。 农林大臣松村谦三到乡下四处奔走 ， 恳求高价买粮 ， 就差给农民跪下了 ， 愣是没人理他 。 这些情景可能会让人产生日本社会正在倒退的错觉 ， 其实不然 ， 日本正朝着新的方向前进呢 。 谁最符合历史潮流 ， 谁就会被写进历史 ， 新生事物早已涌现 。
本文摘自《平成十二年》 ， 联合读创 出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