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官渡之战后的那七年（三）直捣黄龙

前言

曹操与袁绍同样都是东汉末年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自建安元年（196）开始以冀州、青州、并州为中心的袁绍集团与以兖州、豫州为中心的曹操集团展开了一系列围绕争夺中原地区霸权的或明或暗的争夺，长达十一年之久。

曹操迎奉天子之前，曹袁关系是相对和谐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亲密。但是随着曹操迎奉天子，他们表面上的关系迅速被撕破。不过由于袁绍要对付苟延残喘的幽州强敌公孙瓒，曹操要对付张绣、吕布、袁术等等军阀，所以两人巅峰对决的戏码一直没有上演。

建安四年（199），袁绍消灭公孙瓒，地跨青、冀、幽、并四州，同时，曹操也消灭了吕布集团。在袁绍消灭公孙瓒几个月后，曹操消灭了袁术，张绣也随之投降。曹操地跨兖、豫、徐三州，同时占据司州东部与扬州北部。曹袁对决的大战一触即发。

建安五年（200）的官渡之战以袁绍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袁绍与长子袁谭几乎只身逃回河北，元气大伤。

不过，或许很多人误解，官渡之战就是袁绍集团覆灭的最终之战。

那么，事实真相究系如何呢？

这就是我要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事实上袁绍集团的最终覆灭是在建安十二年（207）袁尚与袁熙被公孙康斩杀之后。

那么从建安五年到建安十二年，这七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哪些事情呢？

诸位看官，稍安勿躁，且听飞渡我细细讲来。

01 荆冀疑云

建安八年（203）八月，袁谭在袁尚的围攻下，派遣辛毗到了荆州向曹操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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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其实，综合袁谭之后的所作所为，他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借曹操大军消灭袁尚，然后乘机在曹操的卵翼之下发展自己的实力，随后将曹操逼出河北，恢复袁绍的过去荣光。

但是，袁谭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与实力，也低估了曹操的智商与实力。他只有带着这天方夜谭的幻想一步一步地走向若隐若现的天国。

根据《后汉书·袁绍传》与《三国志·袁绍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刘表曾经写信劝袁氏兄弟赶紧停手，但是两人直接无视刘表，因为他俩老爸屁股底下那座位的诱惑是什么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即使曹操被消灭了，他们兄弟之间也会有一场血腥的大战。

说到底，这炸弹还是袁绍自己种下的。

辛毗来到西平（曹军驻扎地），向曹操说明来意。曹操召开军事会议讨论。

其实，按照郭嘉先前的说法，只要“变成”就马上进兵北上，曹操此时还要讨论说明他的想法产生了变化，他又想先把刘表消灭掉了。他的很多部下也认为，袁谭、袁尚此时不足为虑，还不如先把刘表干掉。

但是荀攸一针见血地指出，刘表心无大志，只想守住自己的江汉之间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

而袁氏集团仍然占据河北四州，而且民心归附，如果袁氏兄弟能够和睦，那么够我们喝一壶的

（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

现在看来他们两个是非要你死我活了，如果袁氏集团完成了统一，那我们就不好办了。

（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

所以现在要乘乱消灭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

曹操本来已经改变了主意，答应了出兵河北。

没想到过了几天就又变卦了。

他可能受到其他将领的影响，认为还是先把刘表消灭掉，让袁氏兄弟再玩玩，咱们再看看戏。

辛毗也蛮神的，就在开party的时候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赶紧问郭嘉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么，怎么又变卦了？

郭嘉把这事告诉了曹操，曹操于是召见辛毗。

02 辛毗之辩

曹操就问辛毗，袁谭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袁尚真那么好打么？

（谭可信?尚必可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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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毗

辛毗说，你不要管什么真假，你现在看看河北是个什么样子不就行了嘛。

（直当论其势耳）

袁氏兄弟相互征伐，不是谁离间的，是他们自己作死，太惦记自己老爹屁股下的椅子。

（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谓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

袁谭来求救于你，这不是很清楚了嘛（辛毗的意思是说，在袁谭看来，和自己抢老爹椅子的人比和自己老爹抢中原地皮的人更可怕，所以二袁兄弟相互攻伐，主要原因是自己作死，不可能和解的）!

（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

袁尚（字显甫）把袁谭（字显思）围成那个样子，也打不进去，说明袁尚已经没力气了（显甫见显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

现在袁氏集团是军事实力不断消耗，而且谋臣被残杀（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手足相残，国家一分为二（兄弟谗阋，国分为二），连年打仗，铠甲上都长了虱子（介胄生虮虱），同时老天爷又发了旱灾蝗灾，所以在战乱的同时百姓又饿着肚皮（加以旱蝗，饥馑并臻），仓库里也没有粮食，军粮也见底了（国无囷仓，行无裹粮）。可谓是上有天灾，下有人祸（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别说是聪明人，哪怕是弱智都能看出来袁尚是蹦跶不了几天了（民无愚智，皆知土崩瓦解），这可是老天爷要灭亡袁尚呀（此乃天亡尚之时也）！

你可不要老天爷的面子都不给。兵法说，你即使是有百万之众，城池固若金汤，如果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兵法称有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

现在如果明公您直捣黄龙，攻打邺城，等于是给袁尚出了个两难的选择题。如果他不回去救（袁尚此时还在前线打袁谭呢），邺城就保不住了（今往攻邺，尚不还救，即不能自守）；而如果他回救，袁谭就会踹他屁股（还救，即谭踵其后）。

凭明公的英明威武（以明公之威），对付袁尚这样已经疲敝穷困的敌人（应困穷之敌，击疲弊之寇），和秋风扫落叶没什么两样（迅风之振秋叶矣）。

这就是辛毗说的第一点，袁氏集团能打，或者说袁氏集团好打。但是，袁氏集团好打，荆州集团如果更是好打又怎么办呢？所以还得继续往下说。

之后辛毗话锋一转说，这简直是老天爷把袁尚赏赐给你，结果你不领情，跑去打荆州（天以袁尚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这个地方，由于北方战乱，大家纷纷来避乱，没打过仗，整个底子还是在的，丰足安乐（荆州丰乐，国未有衅）。

所以，第二点是荆州不好打。

关键是第三点，现在袁氏集团必须打。

首先，现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他们正窝里斗呢（方今二袁不务远略而内相图，可谓乱矣）！河北军民粮食都没有了（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保夕，百姓活不下去了（民命靡继）。但是现在明公却想等到以后再消灭它，到时候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或许哪一年就五谷丰登，然后袁尚突然不作死了，好好修德治理国家（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你就没机会用兵了（失所以用兵之要矣）。

还不如趁着袁谭找你帮忙的机会去救他，好处可是大大的呀（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

而且，明公想想，四方的贼寇，有哪一个强过河北的（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拿下了，其他不肯臣服的不都吓尿了？

明公的正义之师也会士气大振的（河北平，则六军盛而天下震）。

我为什么要把这话全部引出呢？因为辛毗的话真正说到曹操心坎里去了，而且层层递进，针剖时局，令人高山仰止，拍案叫绝。

所以曹操正式决定，出兵河北。

此时，曹操说了一句下定决心的话，我去打吕布，刘表不偷袭（我攻吕布，表不为寇）；官渡之战，也不帮袁绍（官渡之役，不救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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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表

他就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守住一亩三分地（此自守之贼也），等我以后有机会再收拾他（宜为后图）。而即使袁谭狡猾狡猾的（纵谭挟诈），不会真正投降（不终束手），可是只要我灭了袁尚（使我破尚），接管了他的地盘（偏收其地），好处大大的呀（利自多矣）！

03 相救袁谭

曹操还是知道袁谭没有真投降的。

建安八年（203）冬十月，曹操兵进黎阳，袁尚听说，赶紧溜之大吉。

袁尚部将吕旷、吕翔投降曹操。《三国演义》说二吕是在绝对优势的两军阵前时，被袁谭劝说投降的，这有点搞笑，更搞笑的是罗贯中还说袁谭讲“勿降我，可降曹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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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旷

不过，二吕确实和袁谭有关系。袁谭私自刻了印玺给他们，估计是想在曹操军中发展一个内线。这可以看出两点。

第一，袁谭确实没有真投降曹操，而是只不过想借曹操之手消灭袁尚。

第二，袁谭知道，借曹操之手消灭袁尚，说不定就把自己的头颅也放在了曹操的案板上，袁尚一完，下一个就是自己了，所以他要提前做一些准备，挖曹操的墙角。

不过，吕旷吕翔并不领情。他们又不傻，同样是抱大腿，为什么不找一个粗的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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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翔

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把袁谭给出卖了，把印送给了曹操。

曹操一看就说，我知道袁谭自己心里有小九九（我固知谭之有小计也），但是他打错了算盘。袁谭不过就是想借我的手消灭袁尚，自己好好发展壮大（欲使我攻尚，得以其闲略民聚觽）。

袁尚完了以后，他再趁我疲惫时来对付我（尚之破，可得自强以乘我弊也）。

可是袁尚灭了以后我就强大了，他还怎么对付我（尚破我盛，何弊之乘乎）？

可见，曹操对袁谭的小算盘可是门清儿。袁谭当时或许只能这么做，因为即使他想和袁尚和解，袁尚也不会领情的。你不在乎你爸屁股下的椅子，不等于你弟弟不在乎。但是你利用的是曹操，如果曹操智商余额不足也就罢了，但没办法的是，是你袁谭的胳膊不够粗。所以，天亡袁谭啊！

不过此时，曹操还不能和袁谭翻脸，所以曹操做主，让儿子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安抚袁谭。

按理说，曹操、袁绍是一辈儿的，但是曹操非得给袁谭长一辈儿，咱也没办法。

所以罗贯中有些看不下去，非得说是曹操把女儿嫁给了袁谭。

04邺城之战

建安九年（204）正月，曹操阻遏淇水让其流入白沟，方便运粮攻打邺城。

而到了二月，面对黎阳的曹操、平原的袁谭，袁尚做出决定，亲自率兵攻打袁谭，让审配和苏由镇守邺城，其实这个时候袁尚如此做法，就是把胸脯亮出来给曹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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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配

审配此时写了一封信给袁谭，劝袁谭不要跟随曹操，袁谭不听。

曹操当即决定，乘虚而入，直捣黄龙，夺取邺城。曹操军到洹水，苏由就投降了。当时这个地方离邺城还有五十里，苏由想在邺城做内应，结果被审配发觉，在城里被审配打败，才投降曹操的。

曹操到了邺城以后，一开始以为能够一下子吃掉它。

于是开始挖地道准备通向城里，审配在城里挖堑壕阻挡。审配的部将冯礼打开突门，将曹操士兵放进来三百多人，结果被审配发觉，用大石头击中闸门，关掉了突门，曹军进城的士兵全部牺牲。

曹操知道邺城无法一下攻克，于是造土山困死邺城。

建安九年（204）夏四月，鉴于邺城已无可为，曹操留曹洪攻打邺城，亲自出兵击破屯驻毛城、打通上党粮道的尹楷，而后又打败屯驻邯郸的沮鹄。到了夏五月，曹操回师邺城，下令毁掉土山、地道，准备接着漳河的水倒灌邺城，迫使审配屈服。

为了麻痹审配，曹操一开始挖了周长四十里的又窄又浅的堑壕，审配一看，笑了笑，没当回事。没想到曹操当夜加派人手，不要命地挖，一夜之内，就挖成了宽二丈、深二丈的堑壕，而后掘开漳河用河水倒灌邺城。审配这下是傻了眼了。

到了八月份，城里饿死过半，邺城到了最后关头。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辛毗的预见性了。

曹操已经给身在平原包围袁谭的袁尚出了个选择题，是回救，还是不回救？

袁尚选择了回救。

秋七月，袁尚大军一万余人回救邺城。

曹军将领认为，这是打算回家的军队，所以士气旺盛，不如躲一躲（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而曹操却说，不然不然。

如果袁尚从大路走过来，那我就让一让他（尚从大道来，当避之），如果从西山来，那他就完蛋了（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

其实曹操的意思很简单，如果袁尚从大路来，说明他根本不怕我，我当然要躲一躲；如果从西山来，说明他自己心里怕怕的。

那我就不能怕他了。

都怕我了，那还能打好仗么？

果然，当部将汇报说袁尚一定从西山来而且现在已经到了邯郸时，曹操喜出望外，跟将领们说，诸君啊，我已经得到了冀州了，你们知道吗？（孤已得冀州，诸君知之乎？）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曹操肚子里卖什么药。

曹操意气风发地说，你们很快就知道了（诸君方见不久也）。

袁尚回军至离邺城十七里的地方，背靠滏水，与城中举火为号，审配出城攻击，打算两面夹击曹操，但是袁军士气不足，曹操早有准备，两面夹击的结果是两面皆溃。

袁尚溃军在曲漳扎寨，曹操进兵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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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还没有形成包围时，袁尚害怕了，让豫州刺史殷夔、陈琳（写檄文骂曹操那个）乞降，曹操不听，并将二人扣下。

而后袁尚退兵蓝口，曹操继续进兵包围，袁尚部将马延等临阵投降，其余部众大溃逃奔中山国，袁尚的印绶、节钺、衣物，还有辎重，就全部孝敬给了曹操。

袁尚带领着残兵败将逃到中山，没想到却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哥哥袁谭。袁谭趁着袁尚兵败，进兵攻打，袁尚大溃，自己的败兵也全部孝敬了哥哥，他几乎是只身逃亡故安投奔二哥袁熙。

现在看来，袁尚当初自己不在邺城或许是对的，免得被曹操一锅端。

袁尚现在是赔得一干二净了。

邺城也守不住了。曹操把袁尚的衣物、节钺、印绶拿出来在城下开展览会，城里一下就崩溃了（城中崩沮）。

审配此时，只能幻想袁熙来救他了，只能用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安慰部下，他说要坚守死战，曹操军队已经疲惫了。袁熙就会来了，不怕没有主心骨（幽州（指袁熙）方至，何忧无主）。

这个时候，袁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审配的侄子审荣打开了东门，曹军冲进邺城，审配又在城内与曹军巷战，不幸被俘。

审配认为全是辛评、辛毗、郭图这帮人帮助袁谭毁坏冀州，在被俘前杀掉了狱中辛评的家人（袁谭与袁尚失和后，辛评家人被捕）。

辛毗发现后，情绪失态，用鞭子狠抽审配的头，你这个混蛋，今天该死了吧！

审配当然也回骂，你这个混蛋，引曹军攻破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

曹操是很想留下审配这个人才的。但是审配忠于袁氏，始终没有一句软话（声气壮烈，终无挠词，见者莫不叹息）。曹操只得下令处斩，审配临死前仍然要求面向北方袁尚所在的地方引颈就戮。时为建安九年（204）八月。

曹操攻破邺城后，第二年就领冀州牧，并把自己后半生的行政中心迁移到了邺城，离开了居住八年的许都。

同时曹操免除了冀州百姓当年的赋税，到袁绍墓前哭祭，还赏赐了袁绍夫人刘氏很多粮米，安定民心。

冀州的大半部分，曹操拿下了，袁尚赔得只剩下一条命了。

接下来袁尚与袁谭的命运又会发生怎样故事呢？

我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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