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典卖稿买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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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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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典致王云五信札部分， 1935年1月15日

肖伊绯

《庄子补正》稿费优渥，价值一座四合院

1934年12月，清华大学教授、著名学者刘文典，踌躇满志地给商务印书馆写了一封信。在当年商务印书馆第148号批核单上，由工作人员大致摘录了这封信的主要内容之后，转呈给经理王云五处理。

商务印书馆148号批核单

来信人：刘文典

收信日期：23年12月18日

事由：费十年精力著成《庄子补正》十卷，稿已杀青，即请酌定一数，俾便稿款两交。（内容请询傅沅老与胡适之先生）

王云五短短地批复了一行字， “仍以拟照《淮南鸿烈集解》加酧，金数共壹仟五百元” 。应该说，这个稿酬标准在当时是不低的，甚至是超常规的。因为这类卷帙浩繁的古籍整理类著述，要么事先有大学院校学术机构的赞助基金，要么即由编著者自费印行。即使确有一定市场需求，又符合出版社一定时期出版规划的，一般而言，也都是出版后以版税形式支付编著者报酬，编著者实际获得的版税额也不会太高。此时，王云五给刘文典开出了优厚的条件，一次性给付1500元稿费，这是明显高于同时期同类著述的作者所得的。

那么，王云五为《庄子补正》开出稿费数额，究竟有多高，究竟有多“优厚” ，不妨来对应当时的实际物价，作一番参照比较。首先，这1500元的数额，是按照当时政府规定，与银圆1比1等值交换流通的“国币”数额，并不是十余年后因滥发而剧烈贬值的“法币”或“金圆券”的数额。也即是说，这1500元国币的购买力，在当时与银圆的购买力几乎是等值的。

据《鲁迅日记》载， 1924年5月，鲁迅在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瞧中一处四合院(现北京鲁迅博物馆) ，花800元银圆买了下来。这座四合院有3间南房， 3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小厢房，正房后面还有一片小花园。由于房子有些破旧，鲁迅又花了将近200元银圆翻修，还置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他住进这座四合院，实际上花了约1000元银圆。这样的参照比较之后，不难发现，刘文典的这笔稿费，在北京城里买一座中等规模的四合院也是绰绰有余了。

欲购雪铁龙汽车，刘文典搭售稿件凑钱

显然，这笔1500元的稿费，可能已是商务印书馆当时能够给出的最高标准。但此时的刘文典却急需2000元，并非是因为他想置办两座四合院，而是想买一辆雪铁龙汽车。

1935年新年伊始，为了凑钱买车，刘文典又致信王云五，表示要将《庄子补正》书稿与其他书稿一起搭售，来凑足这2000元之数。他甚至在信已写完，还另纸附记，道出了如非急需用钱，书稿交付清华或北大印制将获利更丰的理由，可谓将所有的“底牌”皆全盘托出了。此信部分原文，转录如下：

拙著《庄子补正》，虽费时将近十年，然学问上之著作，究非货物可比。承允以千五百金购买，出价不可谓不丰矣。惟弟子许君骏斋所为《吕氏春秋集释》，清华大学尚以二千金收之，弟忝为其师，稿费似不可较少。然此尤其小焉者也，北大同学系教员某君有新Citroen牌汽车一辆，因阴历年关需款，允以二千数百圆相让，已有成说。弟之财力仅足办零数，故愿以杂著《宣南杂识》相让，意在凑足二千圆之数。忆民十五年，薄游沪上，钞录札记二册（三余札记），尚蒙给价三百圆。拙著《宣南杂识》分量既倍于前书，所言又皆清代掌故，朋辈读之，皆亟称其有趣。作价五百，或不过昂。若《庄子补正》算二千，则《宣南杂识》即作为奉送可也。售车之某公亟待款用，弟之贱价售稿，亦正为买其汽车。倘某公不能久待，卖之它人，则弟既不需款用，只得作罢矣。倘承俯允，弟当在北平贵馆，稿款两交也。

据此信可知，刘文典依然强调，对其弟子许骏斋所著《吕氏春秋集释》一稿卖出2000元的价格耿耿于怀，因为弟子的稿费竟然高于了老师的稿费，这令其深感难堪。当然，言下之意，即《庄子补正》一书的稿费应当至少也有2000元之数， 1500元的价格确实还是低了。同时，也表示愿意遵奉前诺，仍以1500元之数出让《庄子补正》之版权。只是为了凑足购车款，他急切地给出了搭售其他书稿的出版方案，并希望至迟十日内稿款两清。

据此信还可知，刘文典急欲购得的那辆二手汽车，品牌为Citroen ，即雪铁龙，当时在中国是销售量仅次于福特的外国汽车知名品牌。据说，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孙中山在广州期间的座驾，就正是一辆雪铁龙汽车。时年46岁的刘文典，作为一位以传统学术研究为志业的中青年学者，在当时的北平能拥有一辆雪铁龙汽车，自然还是颇为摩登时尚的。

天意弄人，《庄子补正》历时13年方得正式出版

事实上，刘文典急需2000元购一辆二手汽车的要求，还是让王云五做出了让步。他勉强同意了这个折衷方案，迅即复信称“请将两稿寄来，乃俾就排印情形研究” 。但事与愿违，因种种原因，几经周折，两三年间，《庄子补正》始终未能正式出版。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刘文典同样无法避免国难世乱的纷至沓来，《庄子补正》一书的出版事宜，不得不中断。 1938年初，他托英国大使馆友人买到一张船票，乔装难民得以离开北平，转道天津乘船抵香港、越南海防，辗转两个多月进入云南境。 5月22日，又乘滇越火车终于抵达西南联大文学院所在地——云南蒙自。在这里，《庄子补正》和这个自称“半个庄子”的著名学者，终于稍得消停。

1939年1月14日，陈寅恪为《庄子补正》写好序言之后，《庄子补正》仍然没能正式出版。直至1945年前后，作为云南大学教材之一， “国立云南大学丛书”之一，刘文典的《庄子补正》，终于得以用土纸油印本的简陋方式出版。

抗战胜利之后， 1947年6月，《庄子补正》终于由商务印书馆以铅活字印刷方式，正式出版发行。此时的刘文典已经58岁，距离他第一次致信商务印书馆联络出版也已经13年过去。厚厚的五大册线装本《庄子补正》，大字双行小注的典雅印制格式，终于让抗战胜利之后的中国学术界，重新获见这位著名学者的代表之作。

供图/肖伊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