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侄儿周丰三饮弹自杀之谜！他真的刺杀过二伯周作人吗？

既是名人，总有轶事，而名人之后也必留有大量掌故可作谈资。尤其是绍兴周家，如此这般的现代文苑第一世家，留给我们的，是更多的八卦、谜团，以及想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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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三兄弟

周氏一家，鲁迅\周树人、周作人、周建人兄弟仨，都是响当当的大才：前两位是一流作家，在民国文坛，双峰并峙二水分流；后一位，成就不在立言，名声稍黯，可建国后也曾贵至副国籍，封疆浙省，就“死而不朽”来说，都可谓功德圆满。

可最令人惆惋叹息的地方在于，这么一门昆仲，后来是以兄弟阋于墙的内讧收场的。他们不仅生前都闹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后辈子弟间其实也多生疏陌路，没啥往来，甚至不乏人伦惨剧。

最著名的冲突事件，当是周建人儿子周丰三在1941年的饮枪自尽，和他是否有参与刺杀二伯周作人的猜疑。绍兴周家，乱七八糟一堆狗血事，简直可以改作一部电视剧本，绝对波折起伏，精彩绝伦，虐到呼吸都痛。周家兄弟仨的恩仇录，可称民国乱世一角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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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周建人， 1888-1984

本来，清官都难断家务事，这等事何必去研究，又哪里能够断个是非曲直。只是近些年来，对于周家，社会上兴起了许多谰言，也激荡起了不少涟漪，为事实辩，为八卦计，为逸趣想，也是可以无聊瞎扯几句的。

周丰三，是周家老幺周建人的二儿子，他1922年生人， 1941年突然当着二伯父的面，残忍拿枪自杀，终年不过19岁。

周丰三出身在这样的文化世家，不出意外，年轻有为，也相当有才华，彼时还在名校辅仁大学上学。所以，他的死，在当时还是很让周家人悲伤，并且感到意外的，一直以来更成为一个难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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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独子周丰一晚年时.他后在北京图书馆任职， 1997年85岁去世

周丰三的特殊之处在于，不仅生于名门，长在单亲家庭，更是一直寄食在二伯父周作人家中，才得以长大成人的。那时的周家，鲁迅与周作人已经决裂，分崩离析。周丰三在北平，只能依靠二伯。对他来说，周作人与其说是他伯伯，不如说更像父亲。

他的父亲周建人生了他，但基本就没养他。周建人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段婚姻，妻子羽太芳子与周作人老婆羽太信子是亲姐妹，等于说是成年后在二哥二嫂的安排下，亲两兄弟娶了一对日本亲姐妹。

周建人和羽太芳子婚后，生下了三子一女。可惜长子周冲夭折。那时，周家大哥鲁迅还没有孩子，也许是因了周作人长子名为周丰一之故，是以周建人的孩子依次排序取名为周丰二、周丰三，还有一女则名周鞠子（周作人也有夭折之女名周若子）。周丰三也可说是周建人的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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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周建人一家，左右坐者为他们各自的日本妻子

本来，这是一段很美满的家庭。可问题在于，周建人和羽太芳子感情并不好。主要是因为经济状况：周建人过去在老家，是小学教师，还可以糊口，到了北平后， 30来岁了，都好几年没正式工作，平日就是在北大旁听，间或写点生物学文章发发，虽然结了婚生了小孩，生活费都要仰仗两位哥哥。

话说起来，越地人似乎真是性格刚硬，周家人行事都挺极端：兄弟仨，是老大养老二，老二将老大撵跑，老二养老三，结果把老三得罪，最后早就很多人伦悲剧，老死不相往来！

周建人那时常年失业，很容易理解，慢慢地，作为妻子的芳子，就有点疏远丈夫，甚至有看不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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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人南下依附大哥鲁迅时，和鲁迅、许广平、林语堂等合影

俞芳曾与周家关系密切，看她回忆录，里面就说了一事：有一回假期，周作人夫妇和羽太芳子，都带上了各自小孩，准备租车去游玩。周建人在旁，想当然以为他也该参加,结果，羽太芳子竟然面露“不齿地”嘲讽他， “你也去吗?” 。据俞芳说，类似这些话给了周建人极大的刺激。

久而久之，夫妻俩感情就有了裂痕——本身就不是自由恋爱。周建人屡屡抱怨，说前妻是二嫂羽太信子强加给他的包袱。也就这样，后来他终于反抗了起来，不顾妻子还怀孕中，毅然从北平八道湾周宅出走，投奔在上海的大哥鲁迅，跑到那作海漂。

期间，他仿效大哥，与学生王蕴如相恋，同居并生子。 “前妻”及其三个小孩，算是彻底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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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周作人

此后，羽太芳子及其三个小孩，从此就滞留在了北平，靠着周作人一人教书、撰稿养活。所以，后来抗日军兴，华北沦陷，周作人堕为汉奸，他为自己辩护，列了许多理由，尽管民族大义前怎么都说不过去，可是有一条，说家累太重，不得已，似乎并非全然无赖：

跟着流离南奔，拖家带口，一切都没着落，他一介书生，根本没有把握搞定；困守北平吧，随着大学、报社被日方接管，他断了经济来源，他又是穷教书匠，这么多口人要靠他吃饭，其中有妻子，有老母亲，有自己几个子女，有弟弟几个孩子，甚至还有哥哥鲁迅的遗孀朱安、弟弟周建人的原配、一大帮日本舅舅，根本硬气不起来。

如果拒不合作，苏武的气节是坚持住了，但是周家一门亲属，也可能要眼睁睁瞧着挨饿，甚至委身于乱世的沟壑了。

也因了周作人沦为汉奸，是以后来周丰三自杀，有一种意见认为周丰三是标准爱国青年，看不惯二伯父的失节堕落，所以要举枪自戕死谏。甚至认为，他本有刺杀的意图，只是最终不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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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受审

这种说法，貌似悲情而有道理，可是细究起来，确实没有多少根据。它的问题，主要有二：

其一，这个说法，信息源来自鲁迅的遗孤周海婴。周海婴晚年，出回忆录，名为《鲁迅与我七十年》，提出了这个看法。

可漏洞主要在于，周海婴那时，论龄不过才10岁出头，且一直都随着母亲许广平远在上海生活，和北平周家更是根本没任何往来，对于当时的情况，实际还不如外人了解，也是道听途书。

何况他谈论也好，写回忆也好，一惯套路，都是一味地要为自己的父亲与三叔周建人说好话，有什么污水，都会大方地推给与他父母失和的二叔汉奸周作人，说什么都是不大客观与可信的；

其二，从事实逻辑上看，周丰三自杀，是在1941年，而周作人落水则在1938年，若周丰三真的要搞什么“死谏” ，甚至是要刺杀，何至于要施施然，拖到数年之后，才莫名其妙地弄这么一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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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旧照

因此，也可以结论说，关于周丰三的自杀，其目的与根源，不管是为了二伯周作人清白，还是要刺杀下不去手而反倒选择自我毁灭，两种论调，都是缺乏根据的。

我想，根据材料，唯一可推测的是，周丰三对于二伯周作人的卖国行径，确实是非常不理解的。周作人的落水，也曾给他带去了很多的社会压力，来自国内的、周边的、同学的指责舆论和鄙视之意，都让他极端困扰。这么说来，他的自戕，未必没有这层因素的刺激所致，只是无法说是主因。

而且，还需附说的是，周作人待他这侄子极好，他与周作人夫妻感情也很深厚。这些点面，学者倪墨炎过去的那本《中国的叛徒与隐士：周作人》，及北大钱理群的《周作人传》诸书，都有材料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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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绍兴故里

他们这些人，均是现代文学研究有数的名家，文献足证，议论也当是可信的。

也就是说，按我理解，周丰三的自杀，二伯周作人落水是有加剧作用，但并非是要点。他自毁的主因，实是“家变” ，即是在其父周建人的寡情刺激下，所导致的冲动之举。

这种说法，表面上最没什么传奇色彩，其实可能反倒是最接近人性之常情常理的。你若觉得不可能，觉的他幼稚，质疑父亲另娶另生不闻不问，何以至此？可是这类例子生活中多有。

比如，最典型的案例论证，是在35年之后，另一位文化大咖金庸的长子，不正是据传因了同样的缘由，同样在19岁那年，正在上大学的时候，突然自缢身亡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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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周建人抛妻弃子另组家庭后，他与“前妻”所生的三个子女，完全站在了母亲芳子那一边，并与他断绝了往来。周建人并不曾养育过他们。甚至， 1937年春，当周家老母亲80大寿，周建人终于回京探亲一家团圆时，家庭内部还当庭爆发了内讧：

周建人与他未婚同居生子的新太太，在即将要吃饭时，不仅与“前妻”吵起来了，也与周作人一家彻底决裂。据说，周建人与周丰三父子之间，互相还都动手了。周建人他们，饭也没吃，匆匆离京。

自此，周建人对于前妻及几个孩子，是彻底不再过问了。过去，尚且有书信存问，不再寄了；此前偶尔给芳子母子四人汇的零钱，此后再没寄出一文钱。周建人更公开声明与芳子“脱离关系” ，且不再认这三个子女为亲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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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垣断壁的八道湾周宅

可想而知，这对彼时还是14岁少年的周丰三而言，无疑是最重大的精神打击：外敌侵占宇内、家国日渐沦灭、大伯父鲁迅病逝、二伯父周作人堕为汉奸，特别是父亲周建人不再认他一家弱母孤幼！周家一门，是彻底的分崩离析。这种家与国的巨大变故，带来的巨大刺激是双重的，也是少年周丰三所难以承受的。

据他同学的点滴回忆，这样的焦虑，整整纠缠了他4年多。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终于，在1941年的3月24日，在北平八道湾，周丰三抢到了周作人警卫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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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周作人与孙子

事发极其突然，此前甚至毫无端倪，但是最符合一个深度抑郁症者的行为逻辑。至于具体细节，倪墨炎先生是专研周作人的，他的著作中，有过较好的考证。

周丰三自杀几年后，抗战胜利。周作人因了汉奸案，被判刑，踱进了监狱。他自己的孩子，还有周建人与前妻所生的后代，都散入了平常百姓家，默默无闻熬起了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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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绍兴周家，似乎又回到了清末时的悲剧原点：顶梁柱早死，家长坐牢，遗留下一群妇幼，惶惶难以终日。唯一例外的，是周建人此后倒是时来运转，当起了显宦。只是他与前期生的子女，都没有沾亲带故得到啥好处：大儿子周丰二作了个普通中学老师，女儿周鞠子则远走东瀛，都与周建人没了往来。

从一些回忆录中，我们还能知道，周丰二性格甚好，业余就喜欢钓钓鱼。有回，与鲁迅独子周海婴在街上无意邂逅，还很热情地招待了周海婴，跟他谈钓鱼的经验。周海婴呢，对这位中学老师堂哥，倒是没啥好言语，后来的回忆中还隐约其辞，有嫌弃他生活寒酸的意思——也不难理解，二人阶层都分化了，云泥之别，父辈间的恩怨，实际又没冰释。此后，也没继续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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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婴， 1929-2011

至于周建人，与他的汉奸二哥，后来也还有碰面。据周建人自己回忆，解放后不久，在某教科书编委会开会期间，在走廊上，他与周作人在暌隔10多年后，再度照面了，彼此都停下了脚步。兄弟俩都老了，周作人语带凄意，低声说， “你曾写信劝我到上海” 。周建人只淡淡回应了一句， “是的，我曾经这样希望过” ，几句寒暄，匆匆而别。日后，周建人还不忘写文章嘲讽下这位糊涂蛋二哥，说他“还以为自己是八道湾的主人，而不明白其实早已是一名奴隶” 。

这次意外相逢，成为这对兄弟的永诀。 1966年8月2日， 81岁高龄的周作人，遭到一队年轻人皮带夹棍子的殴打，想求安眠药自杀，可找不到这东西。拖着残躯，至于隔年的5月6日，他独自在家，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死因疑为解手时猛然病发，或者寒夜中冻死。这个情况，作家萧乾的遗孀文洁若女士，在那篇《晚年的周作人》中有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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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拆遣前的北京八道湾周家故居附近

周建人最长寿。是1984年的7月，在北京去世的，享年96岁，生前风光无限，死后倍极哀荣。他晚年，对周家、对兄长们、对抛弃和死去的子女们，到底还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他沉默以对，我们也无从揣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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