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漫卷全中国 万木萧森一草堂

昔日的邱氏书室 , 万木草堂办学地 。 今日藏身闹市之中 , 还保留着昔日的清幽古朴

康有为1895年中进士后 , 在故居老屋前立过一对石质旗杆夹 , 至今犹存

周恩来录《梁任公先生演说记》手稿

文脉源溯4

文/羊城晚报采访人员 邓琼

图/羊城晚报采访人员 邓勃

谈万木草堂 , 我们不妨先将目光从岭南调远至102年前的天津 。

1917年1月31日 , 南开中学一位即将毕业的学生 , 倾听了一次名人演讲 , 事后他记录成文 , 洋洋四千余字 , 令国文老师评道:“此才岂可以斗石量!”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相遇:演讲者是当时赫赫有名的维新思想家、大学者 , 从万木草堂走出去的广东人梁启超 , 记录者则是日后的国家总理周恩来 。

讲者由家及国 , 娓娓道来:“青年今日之责任 , 其重大百倍于他人 , 而又只此一策 , 足以兴国……”录者首肯心折:“(先生)气度雍容 , 言若金玉石 , 入人脑海……”这篇珍贵的《梁任公先生演说记》手稿幸得留存至今 。 而梁启超当年演讲所在的瑞廷礼堂 , 依然矗立,在这座百年老校中日日为青年人播洒新知 。

梁启超毕生以煌煌1400余万言著述文字 , 洗礼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青年知识分子 , 毛泽东、周恩来、胡适、郭沫若等人 , 都曾明确表达过自己所受的影响 。

潮音狮吼

梁启超自己的学问和人生 , 也是从一次“秋风扫落叶”式的讲说开始蜕变的 。 1890年在广州 , 他遇见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师——南海人康有为 , 入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学校——万木草堂 。 这同样不是一次普通的相遇 , 此后康、梁并举 , 成为“戊戌变法”的代表人物 , 一对广东师生改写了中国近代史 。

当时 , 梁启超已是“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的“科举神童” , 正在广东最高学府学海堂就读 , 高材生无疑(“四季大考皆第一”) 。 他与同学陈千秋一起 , 好奇地去拜见刚自京师失望而归的康有为 。 万没想到 , 康有为博引中西 , 尽数旧教育的积弊 , 并将举人梁启超的学问批为“数百年无用旧学” , 又提出维新变革、经世致用等理论 , “以大海潮音 , 作狮子吼” 。 这让梁启超感觉如同“冷水浇背、当头一棒” 。 没过多久 , 他竟从学海堂退学了——以举人之科名 , 心悦诚服地拜在位列监生的康有为门下 , 令外界哗然!

康有为何许人也?这位曾受业于九江大儒朱次琦门下的广东读书人 , 虽于1888年考举人不中 , 却因敢向光绪皇帝上万言书、主张变法而声名大噪 。 19世纪晚期 , 他在游历香港、上海时浏览西学 , 后受四川学者廖平的著作启发 , 在今文经学中找到了“托古改制”的因子 , 正在逐步构建自己改良主义的维新理论体系 , 热切地寻找追随者 。

康有为在广州办学的痕迹 , 今天只存位于中山四路长兴里3号“邱氏书室”一处(目前作为万木草堂陈列馆向公众开放) 。 1891年 , 他租下这座距离广府学宫、广东贡院都很近的“学位房” , 用“长兴学舍”之名讲学 。

两年后学生日增 , 搬到广府学宫里的仰高祠 , 康有为才正式将其命名为“万木草堂” , 一直到“百日维新”失败后被查封 , 这所被后人统称为“万木草堂”的学堂只存在了八年多 。 但它与清末的维新变法息息相关 , “脱前人之窠臼 , 开独得之新理” , 得以长留史册 。

以书传道

师生合力编书 , 本是传统书院的惯例 。 而在万木草堂 , 这种合作除了砥砺学术 , 更带有变革社会的雄心 。 正是在邱氏书屋办学期间 , 康有为率陈千秋、梁启超等人编写《新学伪经考》 , 视全部古文经为伪造 , 将原本非正统的今文经学推向极端 , 意在为维新变法提供支点:独立思考 , 重估经典 。

接下来的《孔子改制考》和康有为的《大同书》 , 梁启超更用“火山大喷火”和“大地震”来形容其在晚清思想界闹出的动静 。 康有为潜回中国传统学术的内部 , 去寻找改造当代中国的源头 。 对于从深厚旧学土壤上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而言 , 这要比纯以西学理念去阐释更为得宜 。

万木草堂存续的八年多 , 生徒日众 , 其思想“地震波”也由岭南传至全国 。 随着康有为、梁启超北上应试时继续上书清帝、策动“公车上书”运动 , 康门诸子去往北京、上海、日本等地持续办报纸、办学会、办学校 , 成为维新变法的中坚力量 , 这所岭南学堂的辐射力更是与日俱增 。 各地名重一时的近代报刊 , 如《万国公报》《中外纪闻》《时务报》《强学报》《中外公报》等 , 都有梁启超、麦孟华、徐勤、何树龄、康广仁等人作主持和撰稿 。

1897年 , 梁启超到长沙主持时务学堂 , 延聘韩文举、欧榘甲等万木草堂弟子任分教习 , 按照“母校”学制来培养湖湘的进步维新力量 , 其中第一级里年龄最小的蔡锷 , 后来成为护国反袁的主将 。

与康有为相交深厚的维新人士张元济曾题诗:“南洲讲学开新派 , 万木森森一草堂 。 谁识书生能报国 , 晚清人物数康梁 。 ”是为这所岭南学堂最好的概括 。

学制开新

梁启超曾列表详述康有为定下的学规 , 可知万木草堂的学科分“文字之学”“经世之学”“考据之学”和“义理之学”四大类 。 除了传统学问 , 还设有外国语言文字学、万国政治沿革得失、格致学、数学、地理学等新学内容 。 江南制造局出版的关于声、光、化、电等科学译述百数十种 , 都收在万木草堂的“书藏”(图书馆)中 , 可资阅览 。

康有为讲学不设书本 , 讲座上只摆放茶壶茶杯 , 别无他物 。 “每论一学、论一事 , 必上下古今 , 以究其沿革得失 , 并引欧美事例以做比较证明 。 ”梁启勋等弟子们最感兴趣的是先生所讲“学术源流” , 他常一讲就是四五个钟头 。

万木草堂确实是所“新潮”的学堂 , 它首倡“德智体”全面发展 , 开体育、音乐和舞蹈诸课程 。 康有为专门指定的“干城科学长” , 负责带领同学每隔一天做一次体操 。 这里没有考试制度 , 先生只通过札记簿来考查学生的学习状况 。 学生们听讲、读书 , 都要把心得、体会和提问写在“功课簿”上 , 半月一交 。 无论长短 , 康有为都以长篇批答 。

学脉交融

多年之后 , 梁启超在《南海先生七十寿言》一文中 , 曾忆起求学时师生乐游的情形:“春秋佳日 , 三五之夕 , 学海堂、菊坡精舍、红棉草堂、镇海楼一带 , 其无万木草堂师弟踪迹者盖寡 。 ”这既是对当年的具体回忆 , 也似乎象征着岭南学术脉流交汇融合的气象 。

阮元开学海堂 , 冀以乾嘉朴学扭转广东心学的末流之弊 , 有一代大儒陈澧出;与陈澧齐名的九江先生朱次琦 , 因尚陆王心学 , 虚学海堂“学长”之位二十余年而不就;康有为终生服膺朱次琦“激厉气节”的教旨 , 却还是从他门下“故纸堆”中出走 , 追求更经世致用的新学问;梁启超舍弃学海堂考据训诂之学 , 到万木草堂接受最早的中西通识教育 , 可晚年又一面继续以言论启迪新民、改造国民性 , 一面回到书斋梳理清代学术史 , 学海堂的朴学功底重又伸张……

每一个时期 , 岭南的学术版图都呈现出丰富交错的面貌 , 有因时而动的大潮、先行者 , 也有守先待后的“小众”、伏笔 。 既流质多变 , 也是活力四射 , 共同构成了这一时期不断提振的南粤文化面貌 , 并终以对社会变革的卓越介入 , 为近代广东创造了辉煌 。

南开演讲过去七年多 , 1924年9月 , 年轻的共产党人周恩来踏上梁启超曾经求学的土地 。 不知当年梁先生演讲中那句“至若国处飘摇欲倒之境 , 所恃者厥惟青年” , 是否还回响在他耳畔?到广州去 , 到长洲去 , 黄埔军校正等待周恩来大显身手 。

历史滚滚前行 , 岭南这片水土 , 又将培育出另一所足以撼动中国社会进程的新兴学校了 。

作者:邓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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