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我家:美国华人的百年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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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墨天 , 编辑:楚团长 , 支持:远川研究
14岁的邝(Kuàng)泗收拾好行李 , 向身边的亲戚 , 还有故乡点头村仓促又郑重的道别 。
和1871年绝大多数中国山村一样 , 点头村安静又贫穷 ,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玻璃窗 , 寺庙里的钟声是唯一能让人们察觉时光流逝的东西 , 以至于邝泗日后回忆起来 , 也记不太清离家的年份 。
他要先徒步半天到达佛山 , 接着是广州 。 在鸦片战争之前 , 广州十三行是闭关锁国政策下唯一幸存的商贸枢纽 。 不过邝泗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 他得马不停蹄的乘舢舨赶到香港 , 在那里搭上轮船 。
邝泗的目的地叫金山 , 得名于彼时还未褪去的淘金热潮 。 后来 , 淘金客在墨尔本发现了“新金山” , 金山就成了“旧金山” 。
四年前 , 他的父亲邝当沿着同样的路线 , 去往大洋彼岸的异国陌土 。 身后 , 两次鸦片战争轰开了天朝上国最后一块遮羞布 , 紧接着降临的便是腐败、饥馑和战乱 , 潦倒的人们涌向美国西海岸——那个传说中的乐土 。
去美国 , 与其说是去追求新生活 , 倒不如说是为了养活家人 , 为了活下去 。 正如《申报》日后的撰文:“中国人安土重迁 , 但人们却不顾千难万险 , 一心出国闯荡 。 背井离乡 , 亦是为了改变悲惨的命运 。 ”
从1840年英国军舰封锁广州 , 到1945年侵华日军南京投降 , 这是古老中国最黑暗曲折的一百年 , 也是美国华人受尽屈辱与苦难的一百年 。
01. 黄金与铁路
活着到达旧金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像十七世纪的黑人奴隶一样 , 华人劳工会被挨个装进用木条钉死的船舱 , 在一个多月的航程里 , 他们每天只能得到一小桶用来洗漱和饮用的淡水 , 食物相当紧缺 , 自然也谈不上干净 。 只有8成船员能够挺过晕船、发霉的食物和坏血病 , 抵达港口 。
尽管如此 , 邝当在1867年到达旧金山的时候 , 还是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些许好感 。 他认为座依山傍海的旧金山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 , 码头上熟悉的乡音也让他倍感亲切 。 同去的还有邝泗的两个哥哥:邝礼和邝忠 , 他们很快找到了代表中国的灯笼和杏黄色旗帜 , 那是旧金山最早的唐人街 。
1848年 , 战败的墨西哥将加利福尼亚割让给美国 , 那年3月 , 发现金子的消息登上了报纸的头条 , 也传到了墨西哥、南美和在鸦片战争后被迫开放的中国口岸 。 香港和广州开始出现美国的船务公司 , 加利福尼亚被描绘成了一个安居致富的乐土 , 没有起义军 , 没有满大人 , 也没有英国的军舰 。
第一批华人矿工抵达加州时 , 内华达山脉的崇山峻岭已经挤满了前来淘金的南美人、欧洲人和美国人 , 冲突的种子就此埋下 。 当地政府与媒体从一开始就对华人没有什么好印象 , 他们相信拥有庞大人口的中国把其中的渣滓送来了西海岸 , 而自己有责任把留着奇怪辫子的劣等民族赶走 。
金子越采越少 , 冲突愈演愈烈 。 零星的暴乱后 , 加州议会开始要求移民船主为每个中国移民交500美元的税 , 而“外国矿工税”则强制华人每月缴纳3美元来换取采矿权 。 最荒诞的无疑是“警务税” , 它要求“不从事稻谷、甘蔗和茶叶生产”的华人 , 每月缴税2.5美元——但加州从不出产这些作物 。
各种各样的税款不单单是压榨和驱逐的手段 , 也是暴力的合法凭证 。 把华人的辫子绑在一起已经是相对友好的娱乐 , 当地的白人时常会冒充征税官员大肆敛财 , 并把折磨华人矿工作为闲暇时的谈资 。
一本来自1855年的日记里曾有这些记载:“我没有钱过圣诞节 , 所以我只好用假收据向中国佬收钱”、“遗憾的是 , 我不得不用刀捅死这个可怜人 , 因为他不肯交税” 。
尽管艰难如斯 , 还是有大把的华人不堪忍受清廷的腐败和家乡的战乱远渡重洋 。 少数中国商人通过移民和劳务中介获利颇丰 , 并在旧金山陆续组建了六家以乡籍和宗族为纽带的公司 , 被华人劳工称为“中华总会馆(Six Companies)” 。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 , 会馆成了华人矿工们的庇护所 。
到1855年 , 会馆已经有近4万华人移民登记在册 , 享受代理船票、工作中介和医疗服务 。
邝当和两个儿子通过会馆拿到过冬的衣物 , 还有一封铁路公司的推荐信 。 1863年 , 中央太平洋铁路破土动工 , 美国人相信 , 建造了万里长城的民族修起铁路显然绰绰有余 。 那时加州的金沙早已淘尽 , 贯穿东西的轨道渴求着廉价劳动力 。
最初 , 加州的包工头坚持“不当中国人的老板” , 但他们很快发现身材瘦小的华人劳工个个吃苦耐劳 。 当时 , 白人的月薪动辄达到50美元上下 , 华人则只能拿26美元的工资 , 并且不用承担食宿 。
1865年2月 , 第一批华人开始上工 。 那是个残忍又无情的冬天:在长达五个月的暴风雪中 , 华人被安排修建最危险的塞拉岭通道 , 数百名华人劳工被雪崩卷走 , 但工程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 冰雪融化时 , 裸露出来的尸体依然矗立在山间 , 僵硬的脸上流露着死神将至时的恐惧 。
好在邝当和两个孩子赶上了好时候 , 最艰险的路段已经竣工 , 营地里满是操着粤语的同乡 。 工作虽然辛苦 , 但至少安全许多 , 收入也还过得去 。 大部分华人劳工每月都能存下13美元 , 相比之下 , 中国的农民每月只有1美元左右的收入 。
邝当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中医 , 因此在闲暇时 , 他会用从中国带来的草药熬制汤药 , 帮助患了病的工友 。 但对那些摔下悬崖、或是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 , 邝当也无能为力 , 他只能和几个乡亲将工友的尸首就地掩埋并做上记号 , 等着工程结束 , 取出遗骨回国安葬 。
由于铁路建设带来的劳动力缺口 , 美国人开始迫切的需要华人劳工修筑铁路 , 受雇于清王朝的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 , 在1868年夏天与美国国务卿西华德签订了《蒲安臣条约》 , 规定中美间移民自由 , 并彼此享有最惠国国民待遇 , 这也为中国劳工移民美国敞开了大门 。
当时 , 在太平洋铁路工程中 , 华人的比例一度高达95% , 成为美国铁路线建设的中坚力量 。 但看似平等的《蒲安臣条约》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平等 , 华人为年轻的加州提供了税收与大量廉价的服务 , 却无权享受教育、医疗等公共设施 , 而在施工期间 , 工头的辱骂殴打更是司空见惯 。
1869年5月10日 , 太平洋铁路在犹他州的普罗沃打下最后一颗道钉 , 超过一万名华人劳工参加了当天的竣工典礼 , 但在后来的照片中 , 没有出现哪怕一个中国人的面孔 。
邝当和同乡人来不及挖出工友的遗骨 , 便被公司解雇 。 他和两个孩子只能沿着他们亲手铺设的铁路 , 来到了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 , 大多数华人会经过这里前往旧金山 , 并在那边踏上回中国的归途 。 也有人前往东部 , 在俄勒冈寻找铁路工程 。
轰轰烈烈的铁路建设偃旗息鼓 , 表面的和平也戛然而止 。 到了1869年 , 美国经济迎来衰退 , 而吃苦又廉价的华人 , 则再度成了出气筒 。
02. “赶走中国佬”
在萨克拉门托 , 邝当能做的也就是他的老行当:治病 , 他开了一家药房 , 并将它命名为“功萃昌” 。
来找邝当看病的大多是中国妇女 , 这些人几乎全是妓女 。 《旧金山记事报》在1869年的一篇文章中描述 , “每一个从中国轮船上下来的女人 , 都注定要被送进窑子” 。
在邝当的故乡广东 , 潦倒的农民会以相当于五美元的价格把女儿卖到广州 , 或是直接遗弃 。 有组织的人口贩卖团伙则在广州以五十美元的价格收购女孩 , 并贿赂海关和移民局官员 , 使得这些女孩能够以“货物”的身份抵达旧金山 。
这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 , 每个女孩能在旧金山卖到200到500美元 , 有点姿色的姑娘甚至能卖到1000美元 。
南北战争终结了蓄奴制度 , 人口买卖却被保留了下来 , 绝大多数女孩会被妓院买走 , 少部分则成为有钱人家的“没有工资的侍女”:这是“泄欲工具”的体面说法 。
住在“鸽子笼”里的华人妓女也成为了媒体的矛头所指 , 在1862年旧金山的天花疫情中 , 尽管华人病例占比不到5% , 但调查委员会依然把天花归咎于唐人街的妓院:“传染病的实验室就在我们城市的心脏 , 夜以继日的排放致命毒素 , 污染我们富有、聪慧的街道 , 必须连根拔除这个中国毒瘤” 。
医学界断言华人妓女的到来引发了梅毒流行 , 因为“中国女人的阴道是横着长的” , 只有邝当这样的中国医生能给华人妓女提供医疗服务 , 邝礼和邝忠可以帮他打下手 , 或者在唐人街找点别的活干 。
闲下来的时候 , 邝当也会在赌场里赌钱 , 当作在他乡排解寂寞的方法 。 后来 , 他娶了一位旧金山的华人妓女 。
这些消息并没有传到广东的点头村 , 邝泗和母亲雪英只知道铁路已经完工 , 但父亲却没回来 。 村里一对年迈的夫妇愿意资助邝泗去美国寻找父亲 , 但在出发前 , 邝泗得先成家 。 婚事由母亲安排 , 新娘是十岁的姑娘杨氏 。
雪英相信 , 如果结了婚 , 那么在远走他乡的岁月里 , 邝泗才能牢牢记住小小的点头村 , 还有母亲和妻子 , 尽管她自己的丈夫后来并没有信守这些承诺 。
对于十四岁的邝泗来说 , 这一切都太突然、太迅速 , 除了父亲修筑的铁路 , 他对大洋彼岸一无所知 。 他从回乡人口中得知 , 白鬼不喜欢华人、黑人和印第安人 , 生活会很艰难 。 但话说回来 , 比起满目疮痍的大清国 , 又能艰难到哪去呢?
1871年夏天 , 邝泗搭乘的轮船在旧金山港口靠岸 , 港口的景象与父亲来时别无二致 , 华人劳工一批又一批的走下甲板 , 在码头换上干净的棉布衣服 , 通过细微的口音差异迅速聚集成新的大大小小的组织 。
当时 , 加州华人的处境伴随铁路的竣工越来越艰难 , 大量的劳动力被分流到铁路沿线的油田、矿井和炼钢厂 , 地主和资本家对华人劳工青睐有加 , 他们觉得华人勤奋、规矩 , 而且愿意干脏活累活 , 比如把布满淤泥的萨克拉门托沼泽地变成阡陌纵横的耕地 。
但白人平民对此怒火中烧 , 觉得中国人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工作 。 媒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兴风作浪的机会 , 他们一边声称华人赚走了美国的钱 , 却“从不向美国国旗敬礼” , 也不遵循上帝的指引 , 另一边却对华人农工开垦田地、培育作物的功劳三缄其口 。
邝泗辗转抵达萨克拉门托的那个秋天 , 一场针对华人的屠杀降临在洛杉矶 。 暴行的起因是两家华人公司的商业纠纷 , 但洛杉矶警员非但没有制止冲突 , 反而示意围观的白人射杀“任何敢于离家的华人” 。
私刑的狂欢就此上演 , 华人的洗衣店和杂货店被挨个焚烧 , 蜷缩在家里的华人平民也被拖出家门 , 用晾衣绳吊死 。 事后 , 暴民们剪下华人的辫子 , 当作战利品炫耀 。 当地报纸用幸灾乐祸的口吻复述着 , “大半个城的居民都在围观 , 看他们脖子上套着的绞索 , 奄奄一息的样子 。 暴怒民众狂欢、讥笑垂死的中国佬 。 ”
在萨克拉门托辗转几家草药店之后 , 邝泗终于出现在了功萃昌的门口 , 他见到了两个哥哥 , 邝忠和邝礼 , 还有陪在父亲身边的二房太太 。
邝当从没想过能在美国遇见邝 。 通过详细询问儿子 , 邝当知道了点头村里雪英和其他同乡的艰难生活 。 几个月的短暂团聚后 , 邝当决定回家 , 他把三个孩子留在了萨克拉门托 , 自己带着二房太太回到了广东 。
在之后的一年里 , 这个连姓名都没留下的二房太太无数次恳求邝当带她回到美国 。 一次次收到冷漠的拒绝之后 , 二房太太在第二年春天吞金自尽 。 如同那个年代同样悲惨的中国妇女一样 , 她的死亡只是平添了同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 “你知道吗?她是个妓女 。 ”
邝当在家乡的岁月则要风光的多 。 尽管他在旧金山只是个卑微的劣等华人 , 但在老家点头村 , 他的西装、礼帽和一同带回的新奇物品足够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体面人 。 他用攒下来的钱盖了一间砖房 , 并在这房间里没好气地处理两个老婆之间的明争暗斗 , 直到其中一方死去 。
在美国 , 邝泗见证着加州华人的处境愈发凶险 , 政府对排华浪潮不再是袖手旁观 , 而是变成了帮凶 。 尽管宪法第十五条修正案赋予了黑人投票权 , 但加州的华人依然无权投票 。 洛杉矶政府同年颁布法规 , 禁止任何人居住在小于14平米的空间内 , 这条法律显然是针对为了省钱一起租房的华人 。
在长时间的相处中 , 美国人发现华人谦逊、温顺 , 似乎从不会为自己争取政治权利 , 种种歧视性的法规也就愈加有恃无恐 , 比如“华人渔民税”、“华人警察税”、“洗衣送件税” 。 最为荒诞的是旧金山出台的一项街道管理规定 , 它禁止街道上的行人用竹竿把东西挑在肩上 , 在当地只有华人会这样做 。
邝泗不懂中医 , 对父亲的药房也没有什么兴趣 。 在邝当回国后 , 邝泗一直混迹在当地的唐人街 , 干农活、拖地板或是洗盘子 , 还在制衣厂当过一段时间工人 。 他一边渴望能被唐人街以外的世界所接纳 , 一边听着身边人各种各样的告诫 , 要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白鬼 。
慢慢的 , 邝泗发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是推销员 , 挨家挨户的卖帽子、刷子这样的小玩意 , 除了中国人 , 买家大多都是白人妇女 , 能够用相对和蔼的态度对待邝泗 。
在这个过程中 , 邝泗慢慢意识到如果想融入富裕的白人社会——比如轮船甲板上举办的维多利亚式的舞会 , 就必须变得有钱 。 只有政府官员和有钱的商人能得到警方的庇护 , 否则就只能呆在甲板下面的“中国舱” , 和自己的老乡为伍 。
03. 以民主的名义排华
功萃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门面 , 因为三个孩子都不懂得怎么给别人治病 。 当时 , 邝礼和邝忠在制衣厂工作 , 每月大概能赚20美元 , 留下食宿和消遣的花销 , 剩下的按部就班寄给家人 。 邝泗有更大的野心 , 他发现只有自己当老板 , 才能摆脱白人的摆布 。
白人们觉得华人赚走了美元 , 却不在这个国家消费 , 而是把钱寄给中国的家人 , 这是经济衰退的罪魁祸首 。 各种各样的工人联合会在这一时期诞生 , 只不过他们的敌人不是资本家 , 而是华人 。
在加州北部的奥罗维尔 , 失业白人组建的“白人会”一边呼吁公司“只雇佣白人” , 威胁要消灭向华人提供工作的公司;一边放火焚烧当地的华人聚居区 。 当地的《奥罗维尔信使报》就曾幸灾乐祸的撰文 , “唐人街被烧毁了一半 , 那是卑贱中最卑贱的地方 , 如果能再烧毁几家 , 我们将更高兴的予以报道 。 ”
更多荒谬的税收和法案也在加州各地颁布 , 而它们出现的原因 , 恰恰是美国人引以为豪的民主制度 。
政客们发现 , 若想得到广大白人工人的选票 , 就必须要反对华人 , 让一切针对华人的立法能够尽快通过 。 一些煽动性的奇怪理论往往能让政客在选举中稳操胜券 , 比如“华人正在窃取我们的工作机会”、“我们不会把国家让给中国人”、“华人总喜欢把尸骨运回中国 , 莫非美利坚的黄土埋不了他们?”
1876年 , 在南北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拉瑟福德·海斯(Rutherford Birchard Hayes)就任美国总统 , 他义正辞严的在演说中宣誓自己的立场:“我们对付黑人和印第安人的经验也可以用在华人身上 , 我会优先考虑用任何合适的手段 , 阻止中国人抵达我们的海岸 。 ”
在萨克拉门托大大小小的妓院里 , 邝泗发现了商机 , 他决定开始向妓女售卖丝质的情趣内衣 。 两个哥哥都有在制衣厂的工作经验 , 邝泗则是个优秀的销售员 , 他的英语更好 , 也更机灵 , 懂得如何对付难缠的白人暴民和警察 , 确实有些生意人的天资 。
与普通妇女不同 , 妓女们喜欢看起来更昂贵、奢侈的面料 , 这让邝泗想到了中国的丝绸 , 比起人参、竹笋和酱油这些东西 , 丝绸已经成功证明了自己在西方国家有不小的市场 。 同时 , 这也是一种能够从中国廉价买进 , 在美国卖出高价的东西 。
三兄弟存够了钱 , 内衣作坊开了起来 , 邝礼和邝忠负责生产 , 邝泗穿梭在声色场所推销 。 一家日本杂货店的老板为邝泗供应丝绸和其他布料 , 作坊的工人大多是来自澳门、中山或广州的华人 , 相比美国人 , 他们更愿意为邝泗打工 。
虽然有利可图 , 但生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 , 尤其是当政府也开始主动对付华人时 。 对华人的限制已经蔓延到了鞭炮、铜锣和辫子 , 清廷也曾就美国迫害华人提出抗议 , 但美国政府并没有理会这个正在溃烂的封建帝国 。
邝泗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 在美国的生活让他看尽了白人对华人的种种压迫和暴行 。 但当他听到作坊的工人谈论政府正在筹划的排华法案时 ,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 作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像随时会坍塌的城堡 , 工人开始向邝泗求助 , 希望他能赶在法案颁布前帮忙把中国的亲人带到美国来 。
1882年5月6日 , 邝泗和工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 总统阿瑟(Chester A. Authur)签署了《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 。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针对特定族群的移民法 , 人们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排华法案》 。
法案禁止华人劳工及其亲属入境、禁止境内华人成为美国公民、禁止回国探亲的华人再返回美国 , 毫无死角的排斥华人融入美国社会 。 同时规定 , 只有持有中国政府的英文证件的商人、政府官员 , 方可进入美国 , 而非法入境的华人 , 将在法案颁布后被驱逐出境 。 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恶法 。
两年后 , 国会通过修正案 , 将排华法案内容适用于全体华人 , 哪怕他们已经获得了美国国籍 。 在邝泗最坏的设想里 , 也没料想到这般境地 。
《排华法案》给接下来暴力和凶残的大驱逐开了绿灯 , 在亚利桑那 , 牛仔把华人绑在牛背上 , 再把牛赶往沙漠 。 在阿拉斯加 , 牛背变成了小船 , 载着被捆起来的华人在大洋上漂流 。 枪手和亡命徒差不多是唯一反对法案的群体 , 他们大声嚷嚷着:“你们把中国佬都赶走了 , 谁他妈来给我洗衣服?”
尽管邝泗的身份是商人 , 但他也受到政府的严密监控 。 中国公司必须每年上报两次“公司合伙人”的数量 , 防止有华人劳工冒充“商人”身份入境 。
政府领导的排华行动并没有在十年期限后终止 , 1892年 , 《排华法案》失效之际 , 国会通过了加州议员吉尔里提交的新法案 , 除了把排华期限又延长了十年 , 《吉尔里法案》还增加了更严苛的要求:
1.取消对华人的人身保护令 , 华人不得申请保释;2.华人无权在法庭上作证;3.在美华人必须得到“有威望的”美国白人的担保 , 才能登记留美(其他国家移民不需要登记);4.华人必须将居住许可证黏贴在身上 , 违反者将被立即驱逐出境——这条规定也被称作“狗牌法” 。
“狗牌法”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侮辱 , 中华总会馆发出公告 , 号召全美11万华人发起不服从运动 , 他们在公告中称 , “除了美国 , 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这样对待华人 。 我们要向我国使节申诉 , 请他们帮助我们反抗这样的不义 。 ”
只是 , 当时大清国的使节 , 又能做些什么呢?
04. 爱情与家庭
1893年8月 , 一个85人的使团代表清政府到达美国 , 在一系列谈判后 , 使团向美国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国会不能立刻废除《吉尔里法案》并保护加州华人 , 那么清廷就将驱逐在中国的美国人 。
但强硬的通牒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 双方最终签订了一个《葛逊阳条约》 , 美国人将为洋务运动中的工厂提供机器和铁路 , 作为交换 , 清政府把《排华法案》升级为国际条约 , 明确表示美国有权要求华人进行登记 , 并佩戴“狗牌” 。
事情到这里就再清楚不过了:大清国抛弃了他的人民 。
两年后 , 北洋水师在渤海湾全军覆没 , 甲午战争的失败让邝泗意识到 , 美国人不会停止对华人的欺压 , 清廷也永远不会维护同胞的权利 。 他能够依靠的 , 只有他自己 。
1894年 , 邝泗把公司名改成了“萃安” , 相比父亲留下的“功萃昌” , 这是个看起来“不那么中国”的名字 。 商人的身份是一个脆弱却实用的保护伞 , 暴民一般不会找华人商人的麻烦 。
公司变成了合股企业 , 邝礼、邝忠 , 还有远在中国的邝当和弟弟邝庸都被列为合伙人 , 这是为了让他们能够获得“商人”身份 , 合法的出入美国 。 后来 , 几个堂兄弟和邝氏族亲也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合法身份 。
那年秋天 , 邝泗遇见了比自己小十九岁的白人女孩蒂茜 ,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白人姑娘会爱上一个被排挤的中国老板 。 尽管蒂茜知道邝泗在中国还有个只见过一面的妻子 , 但她觉得自己能理解中国的传统 。
1897年1月15日 , 邝泗与蒂茜结为夫妻 , 由于加州禁止白人与华人通婚 , 两人只能找了一位律师 , 起草了一份“合约” , 代表他们的婚姻 。 蒂茜把自己和中国人结婚消息写信告诉了几个哥哥 , 但她明白 , 当亲人们知道她成为中国人的妻子时 , 自己就不再属于那个家了 , 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
蒂茜对丈夫的情趣内衣生意颇有微词 , 她希望邝泗能做些更体面的买卖 。 与此同时 , 萨克拉门托的唐人街越来越不安全 , 在蒂茜的提议下 , 夫妻俩带着工人搬到了南边的洛杉矶 , 这里的华人数量更多 , 已经有了同乡会、华人联合会这样的组织 , 为当地华人提供庇护 。
邝泗把家安在离唐人街不远的百老汇大街 , 在那里开了一间古董店 。 和邝泗打交道的大多是富裕的白人中产阶级 , 虽然还是被歧视 , 但他至少不必担心自己的商店会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
1898年5月22日 , 邝泗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 蒂茜给孩子起名叫“米尔顿” , 邝泗同意了 , 但他内心依然坚持儿子应该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 , 他给孩子取名为“明福” , 寓意“幸福的明朝” 。 虽然邝泗没经历过那个王朝 , 但他相信比起大清国 , 那一定是个政治清明、生活安稳的年代 。
两年后 , 第二个儿子“雷”也出生了 , 邝泗给他取名叫“明洪” 。 他听从蒂茜的建议 , 做起了工艺品生意 , 绸缎、屏风、栗木家具和日本细瓷在当时颇受欢迎 。 正如蒂茜所说 , 白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真正价格 , 往往愿意支付高的离谱的价钱 。
此时的中国一片混乱:八国联军的入侵、义和团、辛丑条约 , 这让邝泗感到担忧 。 虽然他每月都往国内寄钱 , 但家里的情况究竟如何 , 有没有被战乱和灾祸波及 , 他一无所知 。 1901年9月 , 听到了义和团被平定的消息 , 邝泗决定不再久留 ,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前往旧金山 , 在那里搭船回国 。
蒂茜对这趟旅程满怀期待 , 她一直想看看丈夫长大的村庄 , 还有中国的亲人 。 邝泗专门带上了做内衣生意时使用的缝纫机 , 准备送给母亲和点头村的其他人 。 当一家人在10月到达点头村 , 轿夫们从车上卸下缝纫机时 , 几乎全村人都来围观 。
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衣锦还乡 , 只不过点头村的一切和邝泗期待的有所不同:他的大哥死于吸食鸦片 , 早先回来的邝礼和邝忠也陆续结婚生子 。 邝泗在14岁时娶的妻子杨氏 , 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 他还找到了当年资助他去美国的那对夫妇 , 给了他们两千美元作为答谢 。
唯一的惊喜来自弟弟邝庸 , 虽然他没有如邝泗希望的那样考上状元 , 但他却拥有和邝泗一样的生意天赋 。 他很快就记住了美国海关署的各种税率 , 以及如何用英文去讨价还价 。 邝泗大喜过望 , 他一直想要一个聪明又受过教育的合伙人 , 更何况邝庸还是自己的家人 。
1902年9月 , 在家乡平静的生活了一年后 , 邝泗带着家人回到了旧金山 , 他们在富人聚集的帕萨迪纳开了一家新店 。 两年后 , 邝庸和邝忠也来到了帕萨迪纳 , 他们早已取得了商人身份 , 所以在港口没遇到太多麻烦 。
紧接着 , 邝泗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分店 , 萃安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 , 他的另外两个孩子也陆续降生 。 虽然华人的处境没有太大改善 , 但邝泗已经成为了一个在白人群体中有头有脸的商人:他在拉哈布拉有四十四英亩土地 , 在长滩附近也有些地产 , 就像朋友所说 , 他是个“十足的美国化的中国佬” 。
但在邝泗心里 , 他依然为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感到自豪 , 他觉得自己用古老中国的智慧和精明战胜了白人——加州禁止华人购买和拥有土地 , 但他的土地使用商品直接换来的 , 并置于美国老婆的名下 。 他的员工都有正儿八经的“商人”身份 , 让移民官无可奈何 。
这所有的一切 , 都来自于自己的打拼 , 与大清国没有任何关系 。 所以当蒂茜告诉邝泗“你在美国 , 而不是在大清国的统治下”的时候 , 邝泗毫不犹豫的剪掉了自己的辫子 , 换成了干练的短发 。
05. 反抗与斗争
1903年8月13日 , 清廷驻美公使谭锦镛赴美出差 , 在旧金山 , 一个美国警察将不顾谭锦镛的公使身份 , 称他为“黄猪” , 并将他的辫子比作猪尾巴 。 谭锦镛忍无可忍 , 便回应说 , “中国人也是人!”
这句“中国人也是人”让谭锦镛遭到了警察和同事的毒打 , 紧接着 , 警察们又用他的辫子把他绑在篱笆上示众 。 谭锦镛出示证件表明公使身份 , 但换来的却是“只要是中国人都得挨打”的回应 , 和更加凶狠的殴打 。
遭此侮辱 , 谭锦镛最终投河自尽 。 消息传到中国 , 民情愤慨 , 之后的《葛逊阳条约》事件则进一步加深了华人的愤恨 。
1904年 , 《葛逊阳条约》到期 , 美国希望将条约再度续期十年 , 并将华人劳工的禁区扩展到夏威夷和菲律宾这样的海外属地 。 这项提议遭到了驻美钦差大臣梁诚的坚决反对 , 美国政府随即命令驻华公使洛克希尔(Rockhill , 也译为柔克义)前往紫禁城 , 直接跟清政府谈判 。
加州华人早已预感清廷会再度屈服 , 便决定先发制人 。 1905年4月底 , 北美华商向上海总商会发送电报 , 称希望发动国内群众抵制美货 , 逼迫美国改变排华政策 。 上海总商会在五月发出号召 , 包括禁用美国机器、拒绝美国商船运输、不担任美国商行翻译等内容 。
这场运动得到了商界、学术界与媒体的全力配合 , 广州也在6月成立了“抵制条约不用美货公所” , 甚至连广州儿童也成立了“中国童子抵制美货会” 。
但清政府并没有借这个机会与美国展开谈判 , 反而在八月与美国达成协议 , 同意出面镇压这场抵制运动 。 11月初 , 广州爆发了“连州教案” , 5名传教士被杀 , 西奥多·罗斯福总统随即下令海军舰队在中国沿海集结 , 并继续对清廷施压 。
1906年2月13日 , 迫于美国的压力 , 清政府宣布严厉镇压抵制运动 。 尽管没能逼迫美国在排华政策上做出让步 , 但华人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
此后 , 华人团体在美国各地组织起零星的反排华行动 。 对邝泗来说 , 虽然他已跻身中产阶层 , 但在内心深处 , 他依然把白人当作“番鬼” , 他同时也清楚 , 无论再怎么有钱 , 白人都不会真正尊重自己 。
这种观念最终影响了他和蒂茜的婚姻 , 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西茜去上唐人街上的中文学校 , 但蒂茜坚持让孩子学英语、接受美国教育 。 她告诉邝泗 , 他们和他们的孩子都是美国人 , 必须接受美国的生活方式 。
“不行 , 她是一个中国人的女儿 , 要学做女红 , 学会三从 , 才能成为好的妻子 。 ”邝泗这么回答 。 同样的争吵也逐渐蔓延到财务的规划 , 蒂茜希望邝泗能花钱打理打理长滩或拉哈布拉的地产 , 但邝泗坚持把钱寄回点头村 , 在那里给村民修建学校 , 为自己置地筑房 。
“我是中国人 。 ”邝泗心里这么想 , 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的回国颐养天年 , 并在故土落叶归根 , 他不能让自己死在美国的土地上 。
邝泗每天通过报纸关心着同胞的生存 , 在报纸上 , 华人的蔬菜车被掀翻、辫子被随意撕扯、因为种种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杀死 。 他也读到了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 , 大清国总算咽气了 。 邝泗决定等到时局稳定下来 , 就回中国看看 。
这一等便是九年:美国在一战中发了大财 , 白人们花了快一个世纪终于弄明白 , 给他们带来艰难和贫困的不是华人 , 而是洛克菲勒、J·P·摩根与贪婪的华尔街 , 华人的处境总算有了些改善 。 中国则是一片混乱 , 北洋复辟、军阀混战、主权沦丧 。
1919年7月17日 , 邝泗一家登上了南京号汽轮 , 二十九天的航程后 , 汽轮在香港靠岸 。 距离他们上一次回到中国 , 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
这些年间 , 邝泗的父亲邝当、妹妹邝琳和第一任妻子杨氏相继去世 。 香港已是生机勃勃 , 但点头村依然穷困 , 依然没有电、自来水和玻璃窗 , 只有一道环绕村子的围墙 , 保护村民们免遭军阀和土匪的侵袭 。
邝泗宴请了全村人 , 并按照广东的传统给村民分发了“利是” , 他拿出了一万美元 , 准备帮村民开办一间农场 。 之后 , 邝泗在佛山购买了房产 , 准备开一间酒店 , 这再度引起了蒂茜的不满 。
“邝泗 , 我们住在洛杉矶 , 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座楼房?”蒂茜质问着 , 她不理解为什么邝泗执意要在中国购置如此多的地产 , 而且从不考虑自己的意见 。 更让她惊讶的是 , 邝泗准备把他们的第四个儿子埃迪留在中国 , 按照当地的传统 , 照顾年过九旬的母亲 。
“埃迪?他才14岁!”蒂茜明白 , 邝泗是想让埃迪在中国照顾新近购置的地产和工厂 。
“14岁不小了 , 我14岁的时候 , 已经去加利福尼亚了 。 ”邝泗回答说 , “埃迪留在这里 , 上学 , 学中文 。 ”
争论无疾而终 , 1920年1月 , 失望的蒂茜决定带着孩子们先返回美国 , 邝泗则留在中国照顾生意 , 他的佛山大酒店在那年年初竣工 , 浴缸、马桶和自来水在当时的中国都是稀奇玩意 。
他依然没有原谅蒂茜 , 他觉得妻子应该服从自己的决定 , 并成为得力的助手 。 蒂茜则愈发不能忍受邝泗的故土情结 , 她不希望丈夫一边在美国享受生意和家庭生活 , 一边却总想着回到祖国的怀抱 。
1921年初 , 65岁的邝泗在家乡迎娶了16岁的姑娘颜红 , 并生下了一个女孩 。 在埃迪走后 , 邝泗需要一个合伙人照顾中国的生意 , 而这个人必须是他的血亲 。 这桩婚事让蒂茜彻底绝望 , 1922年 , 邝泗回到美国后 , 两人在律师的见证下正式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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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我家:美国华人的百年漂泊// // |
邝泗全家福(左二邝泗、右二蒂茜 , 其余为两人的孩子)
当然 , “离婚”只不过是宣布当初的合约无效罢了 。 在禁止异族通婚的加州 , 邝泗和蒂茜的婚姻从未被这个国家承认过 。
06. 何处是我家
回到美国处理完那一团麻的家事 , 邝泗得以腾出精力审视自己在美国的努力和拼搏:他一直试图融入美国 , 但在这里 , 他真的很富有吗?美国人在乎过他想什么吗?美国人有没有真正尊重过他 , 还是仅仅把他当作“一个有趣的中国佬”?
答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没有 , 没有 , 没有 。 只有在故乡、那个小小的点头村 , 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赞许和尊重 。 但他又没办法在故乡生活 , 从鸦片战争 , 到辛丑条约 , 再到辛亥革命 , 中国一直充斥着炮火和混乱 。 现在 , 日本人又占领了东北 , 战争打响了 , 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这种彷徨和矛盾困扰着邝泗 , 还有美国各地的华人商人 , 正如《洛杉矶时报》的华裔采访人员露易丝·梁的那篇文章一样:《请告诉我 , 我是谁?华人还是美国人?》
经济危机和大萧条让唐人街又一次陷入坎坷 , 每天能挣到一美元就算得上高薪了 , 就连邝泗的古董店第一次出现了大幅亏损 。 不少中国人把所有积蓄寄回国 , 再跨过边境故意让移民署抓住 , 这样就能免费回家了 。
1937年7月 , 侵华日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 面对孱弱的中国军队 , 日本人节节胜利 。 邝泗知道这次日本人的进攻来头不小 ,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般剧烈 。 不久后 , 他便得知佛山大酒店成为了日军的战时司令部 , 还有那些乡亲们的悲惨命运 。
战争打响后 , 联邦政府慢慢改变了对待华人的方式 。 当时 , 美国华人正联手抵制日货 , 围攻日本人的工厂和公司 , 小部分华人开始上街游行 , 抗议美国公司向日本销售钢铁和原油 。 为了避免矛盾激化 , 政府承诺将对各地的唐人街进行改造和翻修 。
到1941年底 , 珍珠港的空袭促使美国也加入了战争 , 中美变成了盟友 , 美国人的矛头在一夜之间转到了日本人面前 。
为了避免被搞混 , 中华总会管开始向华人派发印着中美两国国旗的注册证件 , 以证明持证者是中国人 。 《洛杉矶观察报》也撰文提醒分不清亚裔面孔的美国人 , “别看错 , 中国人就是中国人——不是小日本” 。
借着战时同盟的关系 , 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在1943年前往美国国会 , 在演讲中呼吁美国协助抗日的同时 , 也要求国会废止早已不合时宜的《排华法案》 。 演讲结束后 , 宋美龄登上了《时代周刊》3月份的封面 。
1943年12月17日 , 罗斯福总统签署了《公共法199号》 , 废除了实施长达61年的《排华法案》以及其他不平等条约 。
这一年的一月 , 邝泗的白人前妻蒂茜死于动脉硬化与高血压 。 而在预感到身体每况愈下后 , 邝泗与一直陪伴他的小老婆颜红在美国登记结婚 , 以便她能合法分到遗产 。
他一直没有放弃回到中国的念头 , 国共内战结束后 , 邝泗最后一次回到了点头村 , 等待他的却是满目疮痍 。 家具被毁、房屋倒塌、土地荒芜 , 佛山大酒店变成了新政权的办公场所 , 账上只剩下了三百美元 。
但他依然不介意在这里颐养天年——子孙们在美国的事业扶摇直上 , 明福和明洪开设了泗氏制造厂 , 生产精致家具、镜子和装饰品 , 之后又组建了加州泗马公司 , 专门生产灯具 。 埃迪则开办了龙岩饭店 , 一度让好莱坞的明星们趋之若鹜 。
他自己则经历了太多 , 从点头村、到萨克拉门托再到洛杉矶 , 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再到侵华战争和国共内战 , 他见证了这个国家最黑暗曲折、也最波澜壮阔的历史 , 哪怕在这段历史中 , 他是如此的渺小脆弱 。 现在 , 是时候让自己安静下来 , 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了 。
但历史似乎是有意捉弄这个已经年过九旬的老人 , 1950年 , 朝鲜战争爆发 , 邝泗的计划又被打断了 。
07. 迟来的正义
伴随朝鲜半岛的战事 , 美国政府又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反华与反共宣传 , 在美国读书的新中国留学生与学者被禁止返回 , 恐怖在唐人街四处弥漫 。
邝泗担心他会再也见不到身在美国的亲人 , 只能又一次回到美国 。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 邝泗仍然关心大洋彼岸的故土 , 他寄钱回国、接济乡亲 , 也从未放弃那个卑微的念头——落叶归根 。 但邝泗自己知道 , 隔着千山万水 , 他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小小的、贫穷的、令他魂牵梦萦的点头村了 。
1957年3月9日 , 邝泗在蒂茜去世的蒙特萨诺医院离世 。 当地报纸的标题是“唐人街年纪最大的居民谢世” , “最杰出的华人商人去世” , 但报道没有提及邝泗和家族所遭受的种种磨难 , 只把他描述为“好几代洛杉矶人都认识的、可敬的老人” 。
尽管《排华法案》被废止 , 但众多针对华人的法案直到上世纪70年代才陆续终结 。 1964年 , 《民权法案》正式规定禁止所有公共场所的种族歧视 , 而美国各地的“禁止异族通婚法”直到1967年才完全废除 。 直到2012年6月18日 , 美国众议院才正式对过去所制定的排华法案表示歉意 。
此时 , 距离那份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签发 , 已经过去了整整130年 。
130年后 , 美国依然是那个扬威耀武的世界大国 , 中国则从东亚病夫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 在平等互利的表皮下 , 终究还是综合国力的比拼 。 当然 , 尽管境遇已经有了地覆天翻的变化 , 但时至今日 , 华裔在美国遭受的歧视 , 依然屡见不鲜 。
1991年 , 中国台湾歌手罗大佑将他在1986年创作的《东方之珠》粤语版重新填词 , 并收录进了《皇后大道东》这张专辑 。 虽唱的是香港 , 但从歌里摘出两句 , 献给百年间阅尽苦难的美国华人 , 也恰好合适: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 请别忘记我 , 永远不变 , 黄色的脸 。
参考资料
[1]. 百年金山:我的美籍华人家族奋斗史 , 泗丽莎 , 王金凯译 , 2009
[2]. 驱逐:被遗忘的美国排华战争 , 琼·费尔泽 , 何道宽译 , 2016
[3]. 龙与鹰的搏斗:美国华人法律史 , 邱彰 , 2015
[4]. 美国华人史 , 张纯如 , 陈荣彬译 , 2018
[5]. 华工史话 , 董丛林 , 2011
[6]. 华人的旧金山:一个跨太平洋的族群的故事1850-1943 , 陈勇 , 2009
[7]. 美国对华移民政策的演变及其影响 , 张晓涛 , 2007
[8]. 美国铁路华工的追梦与圆梦:基于侨乡视角的考察 , 张国雄 ,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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