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年号“脱汉”?以往年号也是逸出原典本意的汉字新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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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良久的日本新年号 , 终于在四月一日仲春时节问世了 。 当日本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举出写有新年号“令和”的牌子时 , 我想绝大多数观察者都会觉得有些意外 。

美好心愿还是春日景色?

这是日本自公元645年仿效中国朝廷、发布第一个年号“大化”以来的第248个年号 。 如果说有其特殊性 , 因为这是第一个并非直接出自汉籍的年号 。 根据日本学者的考据 , 此前史上247个年号 , 主要来源于如下这些中国典籍:源自《尚书》的年号最多 , 达36个 。 即将结束的“平成”年号 , 即来自《尚书·大禹谟》的“地平天成”;来自《易经》的27个;来自日本古代文士钟爱的文学宝典《文选》的25个、《后汉书》24个、《汉书》21个、《晋书》和《新唐书》各16个 。 其余可考的散见于其它各种汉籍 , 还有一部分未能查到出典 。

新年号“令和”来自成书于公元780年左右的日本第一部和歌合集《万叶集》 , 出自其第五卷收入的《宇梅乃波奈》 , 即《梅花歌三十二首》介绍创作缘起和主旨的题记(原文称“题词”) , 其中有“初春令月 , 气淑风和”一句 , 取其第三字和第八字 , 成为新年号 。 安倍因为兹事体大 , 一改惯例 , 亲自面向媒体说明新年号的意义 。

他说新年号蕴含着“在人们美好心愿的契合中文化产生成长”的意思 , 大概指在新年号开始的年代里 , 民众以美好的心愿 , 促进新文化的成长壮大吧 。 这无疑是日本政府和民众的美好愿望 , 但与年号的直接出典却有些睽离 。

就《梅花歌》本文而言 , 紧接前文两句八字之后 , 还有这么两句:“梅披镜前之粉 , 兰薰珮后之香” , 是说在初春的美好日子里 , 肃气转温 , 熏风送暖 , 梅花披上了像化妆粉黛的颜色 , 而兰花也散发着服饰环佩般的馨香 。 这与其说是在描绘美好心愿的契合 , 倒不如说是在描绘梅开季节的风物景色 。

年号“脱汉”或成新标准

安倍的长期执政 , 代表着日本政治的保守化 , 新年号在年号史上第一次突破直接来源于汉籍的惯例 , 恐怕会使很多日本保守人士视之为“划时代”创举而欣喜雀跃 。 估计这也会引领以后的年号取向 , 使选自所谓的本土“和籍”成为新的标准 。

日本早在“趋汉”、“亲汉”的顶峰、平安时代的后期就开始“国文化”运动了 。 只是“汉籍”与其所代表的汉文化已经进入日本民族的心智结构 , 成为其民族精神的遗传因子 。 而所谓“和籍” , 譬如《万叶集》 , 追本溯源也都是汉文学光芒之下展开的创作总集 。 至少其形式结构 , 与汉文学有着千丝万缕、不能分割的联系 。

新年号“令和” , 虽然出自《万叶集》日本本土诗人之作 , 但明眼的日本学者早已看出其脱胎自《文选》(成书于530年间)所录的东汉张衡《归田赋》:“于是仲春令月 , 时和气清;原隰郁茂 , 百草滋荣” 。 《梅花歌》的诗人大伴旅人差不多是照抄的 , 把“仲春”改成“初春”也未见“青出于蓝” , 因为“仲春”二月更称得上是“令月” , 而奈良、京都地区的“初春”也较少是“气淑风和”的天气 。

日语汉字语境下的“令和”

不过 , 日本人过去在择取年号方面 , 在汉籍、汉文的基础上也是有所创新的 。

就说近代人们熟知的日本年号吧 。 “明治”来自于《易经》的“圣人南面而听天下 , 向明而治”;“大正”同样来自《易经》的“大亨而正 , 天之道也”;“昭和”来自《尚书》的“百姓昭明 , 协和万邦” , “平成”除了《尚书》 , 还有一个来自《史记》的出处:“内平外成” 。

这四个年号从汉籍取字重新组合 , 基本上都逸出了原典的本意 , 不失为一种创新 。

再回到“令和”的新年号 , “令”在甲骨文里是一个具有“大嘴巴”之人在发号施令的象形文 , 用作动词 , 有“命令”和“使得”的本意 。 后来发命令者也叫做“令” , 成了名词 , 如“守令”、“司令”等 。 这些人以其尊贵而受敬畏 , 以后“令”又成了形容词 , 有“尊贵的”之意 , 如新年号出典的“令月” , 以及“令郎”、“令尊”、“令慈”之类 , 主要修饰名词 , 一般是不能与另一个形容词连用的 。

而新年号的“和”字 , 出自“气淑风和” , 或者“时和气清” , 显然都是联合偏正结构 。 将原为形容词的“和”用作谓语 , 中国学者估计大多不敢如此随意使用 。 所以当笔者看到菅义伟的举牌时 , 还以为是动宾结构 , 即“令”字为使役动词 , 有“使得”之意 , 而宾语“和”为名词 , 有“和平”之意 , 觉得表达了日本民众使“和平”成为新时代主旋律的愿望 。 稍后得知日本政府将“令和”用作偏正结构 , 即形容词“令”修饰名词“和” , 意为“美好的和平” , 在惊奇日本学者颠覆传统之余 , 又对其笔形简洁、琅琅上口和语义创新表示欣赏 。

自从平成天皇宣布退位以来 , 日本的学者与民众一直都在猜测新年号 , 曾经发表过连篇累牍的分析报道 , 结果“令和”一词 , 从来都不曾被人猜到过 。 而且“令”字是第一次在日本年号中使用 , 德川幕府末年学者们曾经提议使用年号“令德” , 不过风雨飘摇中的幕府认为有“命令德川”之嫌 , 将其否决了 , 而改用“元治”(典出《易经》:“乾元用九 , 天下治也”) 。

更为神奇的是 , 日本的数据处理公司“东京商工研究”在宣布新年号的同一天 , 对其所登录的317万家公司数据库进行了搜索作业 , 结果发现没有一家公司是以“令和”命名的 。 从这两点也可以看出新年号的“创新”之绝 。

不过 , 笔者还是想从一个中国语文学者的角度理解日本新年号的意义 , 希望五月一日开始的“令和”新时代 , 会“令”日本继续享受“和平” 。 当然 , 时逢“仲春令月” , 日本各地正在进入樱花季节 , 风和气清 , 让民众和游客先享受眼下的烟景吧 。

(赵坚 , 上海人 , 曾经就读复旦中文系的硕士博士课程 , 后留学日本、加拿大 , 长期在海外执教 , 留心于比较文化的研究和写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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