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声夺人,到底为何处于迷顿时期?
▲女史官
按照传统 , 皇帝不能翻看当代史 , 包括本朝、本人的一切记录 。 这是为了防止皇帝利用权力篡改历史 。
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期间 , 多次提出要调看关于其日常言行的历史记录——起居注 。 他给出的理由很正能量 , 说朕看了 , 才能“知得失以自警戒” , 不然自己做错了都不知道 。
第一次被谏议大夫朱子奢制止了 , 认为皇帝亲览起居注的做法传示后代 , 必然使史官不能秉笔直书 , 信史就无从谈起 。
第二次是七年后 , 李世民还是不死心 , 死皮赖脸要看起居注 。 当时的谏议大夫兼起居注官褚遂良同样明确拒绝 , 说起居注记录人君言行 , 善恶毕书 , 自古迄今 , 从来没有哪个皇帝躬自观史 。
言下之意 , 皇帝您不要开这个恶例 , 要是开了 , 那也是要上史书的 。
李世民问 , 朕有不善的言行 , 你真的都记下来了?尽管听出李世民语带威胁 , 褚遂良还是一字一顿地回答:不记下来 , 那就是我的失职!
黄门侍郎刘洎站出来为褚遂良打圆场 , 劝皇帝说 , 人君有过失 , 就算褚遂良不记下来 , 天下人也会记下来的 。
多数皇帝怕史官 , 是因为有一个真相的标准悬在天地之间 。 古往今来的史官 , 为了捍卫这个标准 , 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 这 , 是中国古代史官的一项传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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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凡是有修养、有责任感的史家 , 都会把“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作为共尊的职业圭臬 。 你的职业精神去到哪里 , 你的作品可信度就去到哪里 。
早在春秋时期 , 史官就有这种自觉性 , 以及职业荣誉感 。
最著名的故事是“崔杼弑其君” , 为了写下这几个字 , 当时齐国一个史官家族兄弟四人被杀了仨 , 杀得崔杼没脾气 , 只好放弃 。 最后四兄弟中的小弟幸存下来 。
与此同时 , 齐国另一个史官家族南史氏 , 听说崔杼在杀史官 , 立马举家抱着竹简赶赴现场 。 你如果把太史一家杀光了 , 我们接着写 , 接着用头颅来捍卫真相 , 捍卫历史的尊严 。
当时的史官是世袭的 , 史官秉笔直书 , 为了天下 , 也为了捍卫家族荣誉 。 从此 , 史官和青史的权威就奠定下来了 。
司马迁写《史记》 , 不仅写“古代史” , 也写“当代史” , 写到他生活的年代——汉武帝时期为止 。 武帝连年对匈奴作战 , 是当时一个尖锐而敏感的现实问题 , 司马迁在史书中客观记述了征战造成的恶果 , 不仅民众困苦不堪 , 连文景时期韬光养晦积累下来的财富也被耗尽了 。
司马迁自述心迹 , 说他写这些“负面”东西 , 是要留下一部信史 , 藏之名山 , 传之其人 , “虽万被戮 , 岂有悔哉”?
不过 , 记录真相的阻力之大 , 时常超乎想象 。 这种阻力 , 不仅来自专权残酷的上层 , 还来自盲目自信的精英 。
当时很多爱国小粉红 , 恰恰认为武帝时期是大汉崛起的关键点 , 社会上弥漫着大国鸡血情绪 , 司马迁的秉笔直书是这些人所不愿看到的 。 一直到东汉时期 , 还有人说司马迁专写大汉的污点 , 《史记》是一部“谤书” , 以武帝不杀司马迁为恨 。
还好 , 史官的价值观还是一致的 。 他们互相抱团取暖 , 推崇司马迁的史书为“实录” , 并将他作为太史、南史之后秉笔直书的新榜样 。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 , 朝代更替与皇帝轮换 , 跟走马灯似的 。 乱世中 , 无道之事更多 , 对史家的考验更大 。
这时候 , 一些史家已经被异化 , 开始堕落 。 有的畏惧权势 , 谁当权就替谁粉饰太平 , 只写正面报道;有的把手中的笔 , 当成个人求取富贵的工具 , 谁给好处 , 就把他及其祖先捧上天 。
最没节操的是 , 负责修北魏国史的魏收 , 公然放言:什么东西敢和我过不去?我举之则使之上天 , 按之则使之入地 。
什么职业操守 , 什么信史良史 , 在他那里 , 都是没有的事 。
当然 , 整体而言 , 史官这个群体还是守住了传统 。 魏收的《魏书》一出来 , 就遭到群嘲 , 被称为“秽史” 。 这至少说明 , 史官好坏、史书良莠的标准没有坍塌 。
史官的主流是好的 。 这时候 , 出了不少有骨气的史家 , 气概直追春秋史家 。 比如 , 写晋代历史的孙盛 , 面对权臣桓温的灭门威胁 , 仍然坚持不删改桓温在枋头吃败仗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
孙盛算幸运的 , 崔浩就真的遭到灭门夷族 , 堪称当时影响最大的史官血案 。
崔浩深得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器重 , 奉命修撰当朝史书 。 拓跋焘特意叮嘱他 , 要“务存实录” 。 崔浩没揣摩皇帝这四个字是故作表态呢还是真心实意 , 就当起了当代司马迁 , 把拓跋氏不光彩的历史 , 一五一十写了出来 。 书成之后 , 他还好大喜功 , 命人将这部史书刻石立碑 , 任人观看 。
拓跋焘大怒 , 命人将崔浩收监 , 让数十个卫士轮流在他头上大小便 。 备受羞辱之后 , 崔浩惨死狱中 。 不仅如此 , 崔浩家族 , 及其联姻的大族 , 都被灭门 , 这起史官惨案牵连受戮的人以千计 。
这件事给史官群体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心理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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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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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的另外一道阴影 , 是李世民造成的 。 李世民几次要求调看起居注 , 装作是一个历史小白 , 实际上 , 他对历史的功用和控制 , 精通得很 。
历史上 , 权臣监修史书的制度 , 正是从李世民执政时期开始的 。 通常由皇帝安排一个亲信大官 , 作为官方修史活动的总负责人 , 这样有利于当局对国史修撰的控制 。
这个恶例一开 , 以后正直史官求取真相的空间就缩小了 。 国史监修作为总把关人 , 第一要务是把不利于当朝的记录 , 全部阉割掉 。
真相不能当饭吃 , 所以不是监修们首先要考虑的 。 安全才是 。
李世民最终还是通过宰相、国史监修房玄龄看到了自己的起居注 。 这么多年来 , 他执着地要看起居注 , 其实是惦记着历史会怎么阐述他发动的玄武门之变 。
史官对此心知肚明 , 经过紧急删改后 , 呈给李世民 。 李世民看到自己最关心的玄武门之变写得很隐晦 , 语焉不详 , 就对房玄龄说 , 我当年发动玄武门事变是为了安社稷、利百姓 , 史官干嘛要隐讳呢?
房玄龄是聪明人 , 不会傻到跟崔浩一样听不出皇帝的弦外之音 。 他立马心领神会 , 安排人按照皇帝定下来的基调——玄武门事变是安社稷、利百姓的好事变——重写这段历史 。
我们今天看到的正史 , 把前接班人李建成写得一无是处 , 把杀兄夺权的李世民写得那么伟光正 , 就是这么来的 。
此后 , 正直史官以濒危物种的锐减速率 , 从这个国度慢慢消失 。
唐文宗时期 , 皇帝向起居舍人魏谟索要起居注观看 。 魏谟拒绝并上奏 , 说“陛下但为善事 , 勿冀臣不书;如陛下所行错误 , 臣不书之 , 天下之人皆书之” 。 又说“臣以陛下为太宗皇帝 , 请陛下许臣比职禇遂良” 。
魏谟表示 , 自身向褚遂良学习 , 希望唐文宗以唐太宗为楷模 。
魏谟竟然不知道李世民后来得逞了 , 不仅看了起居注 , 还指导了重写 , 还很傻白甜地认为唐太宗很尊重史官 , 很敬畏历史 。 可见 , 唐代对真实国史的遮蔽到了何其严重的地步 , 写历史的人 , 都把皇帝的劣迹当成美谈 。
你猜唐文宗怎么说?他淡淡说了句:你以前的史臣是让看的 。
这句话 , 足以让这个坚守史家职责的魏徵五代孙崩溃 。 曾经抱团取暖 , 以守护真相为荣的那些同行 , 他们都到哪去了?
魏谟的孤独 , 想想都很悲哀 。
但事实上 , 在魏谟之前 , 史官行业早已彻底沦陷 。 韩愈曾经跟朋友说 , 他原来想做一名史官 , 但怕因直书丢了性命 , 还是放弃了 。
在韩愈之前 , 刘知几那个时代 , 他已经深切感到“近古良直(史官) , 却如披沙拣金” , 所以一再感叹实录难遇 。 他说 , “古之书事也 , 令贼臣逆子惧;今之书事也 , 使忠臣义士羞 。 若使南(南史氏)、董(董弧)有灵 , 必切齿于九泉之下矣” 。
总之一句话 , 当时史官的节操都掉一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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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表现春秋史官精神的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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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秉笔直书的精神 , 越往后世越弱 。 唐朝开的恶例 , 很坏 , 但还不是最坏的 。 史官最坏的时光 , 在清朝 。
时至清代 , 帝王对史馆修史的干涉明显向纵深发展 , 把追求真相的史学 , 变成了政治宣传工具 。 举凡修史的各个环节 , 大到修史项目的确定、修史指导思想的确立 , 小到体例的安排、字词的推敲 , 再到史官的任命、史馆的管理 , 皇帝无不过问 , 达到了亲自全面干预修史活动的最高峰 。
以前的朝代 , 官修史书修完了 , 再给皇帝看 , 清代帝王则要求 , 一些重要史籍每修若干卷就要进呈御览 , 随时审阅 。 康熙曾要求明史馆将《明史》写好的部分 , “以次进呈” 。 所谓进呈御览 , 实际上就是审查 。 史馆修史次第进呈御览 , 实际上就是便于统治者及时发现问题 , 及时纠正 , 杜绝不利于自身统治的记载出现 。
这进一步强化了皇帝对修史的控制 , 史官最后一点自由的空间 , 都失去了 。
清朝官修的各类史书中 , 只有起居注号称皇帝不能看 。 实际上呢 , 你懂的 , 乾隆曾经出来辟谣 , 说他没有阅览起居注 , 真是欲盖弥彰 。
更可怕的是 , 从雍正开始 , 起居注已经失去了它的本意和价值 , 只是抄录一些皇帝的谕旨而已 , 像赵匡胤打落御史两颗门牙这种事 , 写都不敢写 。 起居注从监督报道 , 变成了领导语录 , 阅与不阅 , 无所谓了 。
“这种事是要上史书的” , 这种话对皇帝的杀伤力为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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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史官多是知识精英 , 原本有着修史以经世的政治情怀 , 但修史处处要体现官方意志 , 一不小心就踩到雷 , 他们其实心里憋屈得很 , 简直倍尝人格分裂之苦 。
一旦禁不住良心诱惑而越轨 , 史官们就可能惨遭横祸 。 嘉庆年间设馆编纂《明鉴》 , 涉及清朝开国之事 , 其中按语被认定“多有悖谬之处” , 嘉庆阅后大为光火 , 斥责该馆总裁等人“率行纂辑 , 实属冒昧” 。 结果《明鉴》馆总裁、总纂、纂修等官均被罢免 , 交部议处 , 原稿一律作废 。
这些内心扭曲的史官 , 写出来的作品 , 后来被形象地称为“哈巴狗史学” , 随着主人指挥棒转 , 主人让你向谁吼 , 你就向谁叫 , 主人叫你向谁摇尾巴 , 你就向谁献媚 。
这个时期对史官的研究却是最透彻的 , 社会上很多精英在议论 , 一个正直史官应该怎样怎样 。 章学诚就提出 , 一个良史要有“史德”和“心术” , 即要有“君子之心” 。 这种提法弥补了唐代刘知几对“史学三长”概括的不足 , 把史家研究提到了很高的程度 。
但吊诡的是 , 把史官当作研究对象 , 而且研究得最透彻的时候 , 往往是史官在现实中凋零得最厉害的时候 。 就像今天 , 研究调查采访人员的人 , 比调查采访人员还多 。
梁启超有一段话 , 对中国古代的“调查采访人员”——正直史官的评价十分到位:“现在人喜欢讲司法独立 , 从前人喜欢讲史官独立……这种史官是何等精神!不怕你奸臣炙手可热 , 他单要捋虎须!这自然是国家法律尊重史官独立 , 或社会意识维持史官尊严 , 所以好的政治家不愿侵犯 , 坏的政治家不敢侵犯 , 侵犯也侵犯不了 。 这种好制度不知从何时起 , 但从《春秋》以后 , 一般人暗中都很尊重这无形的纪律 , 历代史官都主张直笔 , 史书做成也不让皇帝看 。 ”
社会上也有一种奖励机制 , 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 , 他们生时遭受的厄难 , 常常获得历史赐予的花环 。
手中有笔 , 就要写出世间的真 。 这是让时代充满安全感的一群人 , 可是 , 梁启超没有说出来的话是 , 这种人 , 这种精神 , 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只可追忆 。
当社会正不压邪的时候 , 人们才惶然四顾 , 那些为时代秉笔直书的人 , 都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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