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夜叉国：商人的海岛奇遇记

交州有一个姓徐的商人，经常驾船渡海去远方做买卖。所谓的交州，就是现在的广西和广东一带，甚至包括了越南北部和中部的一些地区。两广地区的人，很早就开始了与东南亚各地的贸易，到了宋朝时还开拓了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到了清朝时，广东福建一带，更是掀起了下南洋的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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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海的风险是非常大的，这也就是我国一直不太重视海洋的原因之一。这位清朝的交州客商就非常不幸，他的船在海上遭遇大风，船被吹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大风停了之后，徐某睁眼一看，见自己来到一处海岛。岛上山峰绵延，树木苍苍。徐某希望岛上有人居住，便将船拴好，然后背着粮食和干肉，下船登上了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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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到山上，他看见两边悬崖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很多洞口。山洞就像蜂房一样，洞内隐隐约约好像有人的声音。徐某来到了其中的一个洞外，停下脚步往里一瞅。发现里面有两个“夜叉” ，吡着两排白森森的剑戟般的利齿，双眼瞪得像灯笼一样，正用手撕生鹿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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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认为徐某到的这座海岛是“夜叉国” ，岛上的人是“夜叉” 。到了现代，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夜叉鬼” ，而是完完全全的人类。商人漂流到的这座海岛，可能是今天的台湾岛，岛上的人是当时的某些台湾原住民部落。

但当时的徐某见了这原住民，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返身要逃。但原住民已经看见了他，于是扔下死鹿，双手一伸，就把他抓进洞里。两个原住民互相说着话，有点像鸟兽的叫声。两人争着撕扯徐某的衣服，似乎想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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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某恐惧万分，急忙取出背在身上的干粮和熟牛肉干，送给他们吃。两个原始人分着吃完了，觉得味道很美，又去翻徐某的袋子。徐某摇摇手，表示没有了。两人大怒，又把他抓了起来。徐某哀求说：“放开我！我船上有锅子，可以再做给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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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人当然不明白他的话，仍然发怒了。徐某打着手势又说了一遍，岛民像是稍微有点明白了，便跟着他来到了船上，把锅子拿到洞中。徐某抱来柴禾，生起了火，将两人吃剩下的生鹿肉煮了。然后献给他们吃，两人吃得非常高兴。到了夜晚，当地土著用石头堵住洞口，像是怕徐某逃跑。徐某吓得不轻，蜷曲着身体，远远地躲着他们躺下休息。他整夜战战兢兢的，生怕最终免不了一死。

天亮之后，两个土著出去打猎了，临走前又用巨石堵上洞口。过了没多久，他们打来了一头死鹿，交给徐某烹饪。徐某便剥了鹿皮，到洞深处打了水，煮了好几锅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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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来了好几个当地人，大家聚到一起，吞吃着锅里的熟鹿肉。吃完之后，那几个人一起用手指着锅子，似乎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人背来了一口大锅，就像是人们常用的那种锅。于是当地的人们纷纷拿来狼和鹿等动物，放在锅里煮。煮熟之后，招呼徐某也一块吃肉。就这样过了几天，夜叉们渐渐和徐某熟悉起来。他们出去打猎时，也不再堵洞口了，对待他像一家人一样。

徐某也渐渐能根据当地人发出的声音，揣摩出他们的意思，还常常学着他们的腔调，说些当地的土著语言。当地人更加高兴了，又带来一个土著女子，来给徐某当老婆。起初徐某很害怕，在女子面前不敢动弹。后来那女子主动亲热他，徐某才和她成了夫妻。那女子也大为喜悦，此后便常常留下熟肉给徐某吃，像是中原的恩爱夫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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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部落中的人们都早早起来了。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轮番走出洞外，像是在迎候什么贵客。他们还让徐某多煮些肉。徐某有点奇怪，于是问妻子怎么回事。妻子回答说：“今天是天寿节。 ”

然后妻子又走出去，跟别人说：“徐郎没有骨突子！”众人听了，各自摘下了五颗珠子，一块了徐某的妻子。妻子又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了十颗，共凑了五十颗。她用野麻皮搓了根绳子，把珍珠串起来，挂在徐某脖子上。徐某看了看这些明珠，一颗足足价值百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人们都走了出去。徐某煮完肉，妻子又来叫他说：“去接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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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某跟随同伴们来到一个大洞，这个洞足有好几亩地大。洞中间有一块巨石，上面又平又滑，像桌几一样。巨石周围摆着一些石座，最上面的一个石座上蒙着豹皮，其余蒙的都是鹿皮，一共坐了约二三十个人。

不一会儿，只听一阵大风呼呼，顿时飞沙走石。当地人慌忙出迎，徐某见走来一个高大的怪人，样子也像是土著人。那巨人径直奔进洞中，高高地蹲坐在豹皮座上，往下俯视着众人。他身后的随从跟着一块进洞，分东西两列站好。部落中的人都昂起头，双臂交叉成十字状，向大首领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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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首领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卧眉山上的人，就只有这些人了吗？”众人乱哄哄地答应。大首领看见了徐某，觉得奇怪，于是问他：“这个人是从哪来的？”徐妻回答说：“他是我丈夫。 ”然后大家就向大首领夸起徐某的烹调技艺来。

随后有两三个人跑去取了些熟肉来，献到了石桌上。大首领双手撕着肉，饱餐了一顿。变吃边极力夸赞味道鲜美，并且命令这个部落，此后要按时供应他熟肉吃。大首领又看着徐某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样短？”众人回答说：“他刚来，还没准备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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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首领便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了明珠串，脱下十颗明珠赏给徐某。这些珠子都比手指尖大，圆圆的像弹丸一样。徐妻急忙接了过来，替徐某穿好，挂在他的脖子上。徐某也学当地人的样子，双臂交叉，说着土著语表示感谢。大首领便走了，驾着狂风，快得像飞一样，片刻便消失不见了。众人吃了他剩下的熟肉，也便散了。

又过了四年多，徐妻突然生产了，而且还是个三胞胎。一胎生下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但都是中原人的模样，不像他们的母亲。部落中的人们都很喜欢这三个孩子，常常一块逗弄他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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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人们都出去打猎了，部落中只剩下徐某一个人，在洞里坐着。忽然从别的洞来了一个土著女子，想跟徐某私通，徐某坚决不肯。那女子发怒了，将他一下子扑翻在地。正好徐某的妻子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暴怒地冲上前去。

两人撕打起来，徐妻一口把她的耳朵咬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女子的丈夫也来了，徐妻才放了她，让她走了。从此以后，徐妻天天守着丈夫，一刻也不离开。三年后，孩子们已经能走路了。徐某教他们说汉语，三人渐渐地咿咿哑哑会说汉话了。虽然还是儿童，但身体强壮，登山如走平地一般。孩子们跟徐某依依恋恋，很有父子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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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一天，徐妻跟一个儿子和女儿外出，半天没回来。正好北风大作，徐某凄伤地想起了故乡。他便领着另一个儿子来到海岸边，见到原来的船还在，便和儿子商量着返回老家。儿子想告诉母亲，徐某连忙劝阻住了。

父子二人登上船，顺风行驶，只用了一天一夜，便到达了州。回家后，徐某得知，原来的妻子已经改嫁走了。他拿出从岛上得来的两颗大明珠，卖了上万两银子，家境因而非常富裕。他给儿子取名叫徐彪，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几百斤重的东西。徐彪粗直刚猛，生性好斗。交州的驻军主帅见了他后很惊奇，便让他做了千总。正赶上边疆叛乱，徐彪在作战中所向披靡，立了很多战功，十八岁就提升成了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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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还有一个交州商人乘船渡海，也遭遇大风，被刮到徐某待过的卧眉山。他刚上岸，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个少年男子。少年见了商人，吃了一大惊，知道他是中原人，便询问他的家乡。商人说了之后，少年就把他拉到了深谷中的一个山洞里藏身，洞外布满了荆棘丛，还嘱咐他不要出去。

少年离去了一会儿，就拿来鹿肉让商人吃。少年说：“我父亲也是交州人。 ”商人询问姓名，知道姓徐某，自己还认识他。商人便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现在他儿子已做了副将。 ”少年不知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原的官名。 ”少年又问：“什么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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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回答说：“官就是出去乘漂亮车马，回家住高堂大屋。站在台上轻轻一呼，百人应声雷动。别的人不敢正眼看，只能侧身立，这就是官！”少年听得欢欣鼓舞。商人又问他：“你父亲既然在交州，你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地方呢？”少年详细讲了以前的事情，商人便劝他返回故土。

少年人说：“我也常常这样想。但母亲不是中原人，语言相貌都跟那里不同。况且一旦走不成，同类知道了，必被他们残害。因此踌躇不决，拿不定主意。 ”说完少年便走了，临出洞时跟商人说：“等起了北风，我来送你回去。麻烦你给我父亲，哥哥带个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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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就藏在洞里，一直藏了将近半年。他不时从洞口荆棘丛中，往外窥视，看见山中总有土著人来来往往，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半年后的一天，北风忽然大起，山中都是一片风吹树叶的唰唰声。那少年突然来了，领着他急忙逃窜。边逃边嘱咐他说：“我嘱托你的事不要忘了！”商人连忙答应。

于是在少年的帮助下，商人终于逃了回来。坐船回到交州，商人立即去了副将府上，跟徐彪详细讲了自己的见闻。徐彪听了，却是又悲又喜，想要去寻找母亲和弟弟妹妹。父亲担忧大海滔滔，又是去那满是土著人的海岛。一路艰难险恶，父亲就极力劝阻儿子不要去。徐彪却捶胸痛哭，非去不可。父亲劝阻不住，只得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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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彪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交州总帅，挑了两名健勇的士兵，乘船下了海。当时正赶上逆风，船行得十分艰难。三人在大海上颠簸了半个月，四周一望，只见海水茫茫。大洋无边无际，徐彪他们再也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了。

忽然一阵暴风吹来，波浪滔天，船被一下子打翻了。徐彪落入水中，随着海浪漂流了很久，被一个人拖上了岸。那人带着他来到一个地方，这里竟然有房舍。

徐彪醒了后，四下一看，见到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土著人。他站在自己身边，于是徐彪便用土著语询问。那人惊讶地反问他，徐彪告诉他自己要去的地方。他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你了。你离去卧眉山的路，已经八千里远了。这条路是去毒龙国的，不去卧眉山。 ”于是那位同乡，找了条船送徐彪去卧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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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在海水里划船疾行，像箭一样快，很快跑了一千多里地。过了一夜，两人来到卧眉山北岸。徐彪看见岸上有个少年，正在眺望着茫茫无际的海水。徐彪知道深山里没有中原人，怀疑那少年就是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于是兄弟俩手拉手痛哭起来。

徐彪问起母亲和妹妹，弟弟回答说都很平安康健。徐彪便想和弟弟一起去寻找她们，弟弟却阻止了他，自己一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徐彪转身想感谢送自己来的同乡，却见那同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不一会儿，母亲和妹妹来了，看见徐彪都哭了起来，徐彪告诉母亲想接她们去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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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母亲却说：“恐怕去了以后，会被人家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非常荣华富贵，别人不敢欺负母亲。 ”于是母子三人决意返回。但苦于正值逆风，难以行船。正在徘徊犹豫时，忽然船上的布帆向南飘动，起了瑟瑟北风。徐彪大喜，说道：“天助我也！”四人一个跟一个上了船。

北风很急，只用了三天，便抵达交州岸边。四人一上岸，看见他们的人以为是妖怪，吓得四处逃窜。原来是他们肤色黝黑，长相与中原人有点不同，穿的衣服也很少。所以乍看之下，误以为他们是鬼。于是徐彪便脱下自己的衣服，让他们三人分别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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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徐彪之母见了徐某，怒骂不止。恨他当初回来不跟自己商量，徐某连忙谢罪道歉。家里的仆人都来拜见主母，但下人们见了她，无不吓得浑身颤抖。徐彪便劝母亲学说汉语，又让她穿锦衣，吃肥肉，母亲才渐渐高兴起来。

徐某的妻子和女儿都喜欢穿男人服装，风格有点像旗人的打扮。几个月后，三人渐渐会说汉话了，弟弟妹妹的皮肤也逐渐变得白皙。弟弟取名叫徐豹，妹妹名叫夜儿，二人都很勇猛有力。徐彪耻于自己不会读书写字，便让弟弟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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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豹很聪慧，经史书籍，一过目就明白了。但他不想做一个只会读书的文人，徐彪便仍然让他练武，学拉硬弓和骑烈马。结果徐豹还考取了武进士，娶了一位姓阿的游击将军的女儿为妻。

徐夜儿因为相貌奇异，没人敢向她提亲。正好徐彪部下有个姓袁的守备死了妻子，徐彪便将妹妹硬嫁给了他。徐夜儿虽是女流之辈，但能开百石弓。百余步之外，她用箭射小鸟，百发百中。袁守备每次出征，总是带着妻子。后来他的官一直升到同知，立下的功劳，多半出自妻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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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豹到了三十四岁的时候，做了一个省的提督。母亲曾经跟着他南征北战。每次跟强敌对阵，徐母总是脱去盔甲，赤膊上阵，手持利刃为儿子接应。凡跟她接战的人，无不败得落花流水。后来皇帝要诏封她为男爵，徐豹急忙上疏推辞，说明她是自己的母亲，并非男子。皇帝才改封了她一个“夫人”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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