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建社【长篇历史小说连载】从东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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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机遇

春日的阳光照射下，马群互相依偎着，充分享受阳光的照耀，打着响鼻，想把一冬的寒冷抖落在春风中。春风中夹带着温馨的气息，又夹杂着马的汗臊味、草料味、灰土味，人闻到这股味，感到疲倦、沉闷、混沌。用手轻轻遮一下鼻孔和眼帘，稍微回避一下风尘中的沙土粒和马身上的臊膻味儿。张骞在家没喂养过马，只喂过驴，驴和马在喂养调使上有共同之处，驴和马的杂交品就是骡子，优势上承袭了两种动物的优点，但没有延续下一代的功能。

张骞虽然有些文化，乐、诗、射、骑、剑都有一定基本功，但是充军后只能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走向社会和岗位也没人推荐，也没有笔试和面试考核一说，就凭着常规，从乡下来的青年，任由分配调遣，当马夫这一岗位，张骞不拣不挑，报效国家的行为，干什么都行。与马为伍，觉得挺体面自豪，养着、牵着、驯着高大魁梧的马，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心理满足。

张骞到任后，领换了衣服，穿一身工具服，与农民大不一样，一装束，显得气派，人也顿时觉得成熟高大了许多。这些战马，大都是从民间征调来，或从草原上用粮食丝麻金银等物换来的，品种、毛色、高矮肥瘦不一样，习性调教喂养也不同，十匹一槽共养，拴在木架上在木槽里吃马夫锄好，拌上麸皮盐水的草，吃饱了再牵到外边遛，遛完了拴在槽杆上，再用梳子梳理马身上的杂毛，修整马身上的疵点钉马掌，等等，这些活计张骞到位前，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先一步一步教张骞做，算是第一任职业师傅。

张骞心灵手巧，做事又踏实，不到三个月这一套喂马的工绪全部掌握，而且锄马草的速度极快，两个时辰把小山包一样的草锄得整整齐齐，再喷加盐水和麸皮，草料搅拌得规规整整，干湿有度，战马养得膘肥体壮。

驯马和调教治病，是养马的真功夫，这些活计都需要连贯性地掌握，部队里给人看病的医官都很少，何况给马治病的医生，所以基础训练调教和日常保养修整，全靠马夫和骑手自己。那个老军士有一手绝功夫，看病快，驯马眼疾手快，在马背上滚翻起来如在地上施展拳脚一样轻捷稳健，所有的马经他驯养三个月，都能达到乘骑标准，而且不认人，只听号令，只看旗帜。当了三个月马夫实习生，张骞学到不少知识，觉得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这个简单的喂马驯马还真有不少学问，后来，张骞连治马的常见病，外伤病，接骨都学到了手，连相马术也掌握了不少，果真是处处皆学问。

卫青，字钟卿，河东平阳人。母亲卫媪是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的女仆，青少年时卫青家境贫寒，为别人放牧羊群，受尽嘲笑和侮辱， 20岁到平阳公主家当骑奴。后来姐姐卫子夫选入宫中做了汉武帝妃（后主为皇后），卫青才随姐姐来到长安，在建章宫中做杂务，因能骑善射，多次随汉武帝外出围猎，汉武帝发现了卫青的勇敢忠诚，提拔成将领，受命率兵抗击匈奴，公元119年和霍去病共同打败匈奴主力，解除了匈奴对汉朝的威胁，因功勋卓著被封为大司马将军和长平侯。

张骞第一次见到卫青的时候，即刻对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产生了敬佩。夏日里，熏风吹得人胸闷脑昏，从塬上刮过的飘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军工们穿着单褂子演练，汗水从背到臀部全部印出了汗渍花，农人们则穿着短裤，开着前胸或光着上身在地里锄草。卫青骑马从外边回营，战马飞奔而来，蹄下扬起一片灰尘。卫青穿着一身铠甲，在马背上挥舞着鞭子，马的疾驶与人的威严构成了一幅雄壮威严的画图，头盔上的红缨穗，在夏日里像一团火苗，飘在头顶，就像一把火炬，卫青两眼炯炯有神，脸庞被汗水和阳光照射得泛红，灰尘和汗水在脸颊凹陷处积聚成水雾，体内的汗液则被严实厚重的铠甲裹得冒不出来，倒是马口鼻和鞍下飘溢出阵阵汗味。

卫青飞马下鞍，马缰和马鞭一抬手准确地丢在张骞手里，动作烂熟麻利，迅即脱下铠甲，才显露出刚健隆起的肌肉，一股风刮过，卫青贴身的衣服像被雨淋过一般。这种饱满的精神状态和利落的动作，给下属一种震慑激昂的感觉。张骞遛完马，拴上槽添了草料，再去擦拭卫青的铠甲和马靴。卫青更完衣服喝着茶跟张骞说话，张骞操汉中口音，卫青操秦晋北方言，似乎因水土缘故，方言土音有明显的区别。

叙完一段平凡的家常，卫青拍着张骞的肩膀勉励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出入随行，一切从简，不必施行烦琐礼仪。一番简单的交谈，卫青对张骞印象极好，因为张骞有文化，性格稳重沉着，对职业和上级有极强的责任心和持之有度的方法技巧，卫青觉得这个马夫非同于一般马夫，从体态到眼神，都透出不同凡响的举动。

秋末冬初，渭北高原庄稼已收获干净，原野上裸露出土的面孔，一丘一丘，一塬一塬星罗棋布，鳞次栉比。庄稼养肥了隐藏在地里的野物，农夫们收了庄稼，宫廷的官员们享用着收缴上来的粮食，自己骑上马带上卫士和家眷去打猎，每一次收获土地上的产品，都把狩猎当成一次高级的收获。

张骞随卫青骑马陪汉武帝打猎。按照狩猎习惯和技巧，随从把狩各种猎物奔跑的渠道，有的守狭口，有的伏关隘，有的聚低洼。鹿是塬上最多的动物之一，是骑马围猎者理想的野物，围攻和追击都没危险，跑的速度和马匹相当，帝王将相追随围射最多的是鹿。只是膘肥体壮的鹿被追急了可能跳悬崖，也可能头抵黄土，把丰满的鹿茸戳进土里折断，用残体来对待牺牲。

鹿站在陡崖顶上，向左右环顾选择自己的出路。张骞勒马止步，并不张弓开箭，而是从围猎的一端让开路口，迂回到另一端，鹿在绝望中见到生路，没有选择跳陡崖，而是摆摆头尾，与几只逃生的同伙怯生生地奔向另一个方向，进入了人为的网开一面通道。

网开一面是人为的放生方式。人可以看出来，而兽不知，这条路逃出去，正是皇帝追围的设伏道。一阵狂奔之后，鹿被围在一条窄沟里，皇帝和围猎者展开阵势，不屑一刻工夫，几只鹿就倒在一起，瞪着不甘死亡的眼神被猎手们拖走，围猎者弹冠相庆，欢呼胜利，欢呼万岁。张骞及卫青等陪猎者赶来庆贺，皇帝称赞卫青赶场有功，卫青称赞是他的随从张骞有功，围而不歼，把鹿群赶进皇帝的伏击圈。张骞第一次受到卫青举荐，面见皇帝受到表扬，下马伏地施礼，汉武帝随即把带的汤肉分别赏给卫青和张骞各一份，兴高采烈往山下走。

峡谷中一阵风起，伴随着吼声，帘起几只豹子，不知是人群惊了豹子，还是进入豹子伏击鹿的领地，被打猎收获刺激的人们一见豹子窜了出来，不免有些神色惊慌，皇帝身旁佩的箭袋里已经没有箭可抽，远距离防卫已不可，卫青见状策马而来挺身挡住豹子可能攻击的方向，手握佩剑像一堵墙，张骞策马直奔豹子，张弓举箭连发三箭，箭箭射中狂窜的豹子，豹子见人勇敢冲向自己，又受了伤，便改变方向，沿着隘口仓惶逃窜，张骞紧逼不舍，又连发数箭，这两个豹子可能是一雄一雌，抑或在蹲捕小动物，抑或正在发情期交配，它们的爱情生活受到了残酷的挑衅，险些丢了性命。因为它们从坡上往坡下逃窜，速度飞快，而箭的速度随风追赶，失去许多穿透力，从同一方向射来的箭几乎都成了强弩之末，没有多大危险。卫青搭箭满弓一箭射去，只见火星四散，当众人围去看时，才看到箭射入一块巨石中，因为石头外表呈花斑色，和豹皮相似，卫青一箭射入石中，足见弓力无比。张骞他们打猎用的箭，都没有涂抹毒药，伤在皮上的箭，豹子用牙咬住，没费多大劲就拔了出来，然后用唾液舔了舔，在松树旁用牙齿啃破几块皮，从皮里溢出些松胶粘在伤口上，过上十来天伤口便慢慢愈合了，这是动物们在生活中自己摸索出的经验。

这场围猎，卫青及张骞因拱手让出射鹿的机会而让功给皇帝，而在豹子突然出现时挺身而出，赶杀豹子救危于皇帝，受到皇帝的重视和表扬，作为一个侍卫人员和马夫，张骞感到十分庆幸。就是这次平常的工作机会，为他人生转折奠定了一个天然的良好基础。人生的转折机遇，有时会在偶然中出现，机遇只给予那些平时少有别有用心者或装腔作势辈，机遇成功率偏爱那些默默无闻的本分人。

大雁追着云彩，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到广阔的地方观望世界。

云彩承载着飞鸟，把飞翔的生灵带到最美眇的境地；

云彩是飞鸟的翅膀，飞鸟是云彩的生灵。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时光，汉武帝心旷神怡，率领百官及家眷到郊外打猎，一路上浩浩荡荡，马嘶声和马蹄声不时惊飞路旁的飞禽小鸟，展翅飞翔在低空，好奇地观望这群跑龙套的过路客，以自己独特的声音，互相告知看到的感受。汉武帝年轻气盛，处理公务累了，或外出巡视返宫不去琴房听歌或饮酒，骑马奔驰是一种独特的放松形式。他喜欢奔马，到处在民间寻找健壮的马匹征召回朝，作观赏，作乘骑，更需要雄壮的马成批地装备军队，以显示国力和军威。有时候他会请司辰官推算好天气，率人出宫打猎，有时猎兽，有时猎禽，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各有各的乐趣，仁者爱山，智者乐水。但武帝不沉溺于水。选择这个良辰吉日，武帝到郊外打飞雁。

大雁不明白大地上这群人的心思，被人惊飞时，三五成群盘旋在上空，悠然地鸣叫着不紧不慢，像在唱又像在吟，雁的鸣叫声，像有板有眼的吟诵，不卑不亢，但余音绕梁。平疚有序，有时深沉，有时凄婉，它们并不知道人类把射杀它当作一种乐趣，只知道为自己而存在，不知道为别人生存的原因，所以盘旋在空中的鸣叫，始终是一首歌。

大雁飞在上空，有时变成人字形飞远，有时变成一字形迂回，有时飞得无影无踪。武帝的兴趣不打单只雁，而且喜好连发三箭射中人字形群雁，这一天从早晨到正午，空中的雁不是单飞，便是双飞，没有成群的雁队，武帝始终不开弓。打飞禽的猎场，像山鸡、鸠类飞禽，皇家不开弓射猎，人字形雁具有天意，帝王是人中之王，人王就是要统治人类一切，凌驾于自然界一切。

可能也是天意，这一天雁阵不成行，武帝不开弓，武帝不开弓，随行都不敢开弓助兴。直到日暮西天时，从夕阳的云彩中远远飞来一阵人字形雁阵，武帝骑在马上，勒马眺望雁阵去向。那雁阵由西而东，渐渐飞近武帝坐骑上空，像是归巢的飞鸟，飞得很坦然，飞临武帝上空时仍然优雅地鸣叫着。

武帝张弓搭箭，连发三箭，三箭都从雁羽间穿行，没有射中。武帝开了弓，随行便个个张弓搭箭争相射出带有自己印记的箭。一旦猎物射中，便倒地验箭，谁中了，皇帝就奖赏谁。于是乎一片箭雨纷纷飞向雁阵，雁阵受了惊吓，散了队形，自由地飞向远方。全部射空了，文武百官及陪猎者望着渐远的雁，自觉惭愧，张骞飞马追着雁，连发三箭，三只雁依次掉头沉坠下来，武帝见状，大加夸奖，再一次记下了卫青帐下这位年轻英俊干练的马夫和侍从。强将手下无弱兵，卫青帐下一位普通的马夫，竟有如此神奇箭术。

人被人赏识，有时是正面的，有时是反面的，有时是侧面的。有时候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张骞陪卫青随汉武帝几回狩猎，这位机智勇敢并雄心勃勃的皇帝，发现了卫青侍从队伍中这位青年不凡的品德和超常的技艺，便向卫青提出，让这位年轻人到宫中做侍郎。这个职位既不是爵位，又无薪俸，类似于现在机关公职人员，跟随在皇帝周围听从吩咐，做一些文职武备的事，很平凡又很特殊。所谓平凡一般的人都可以做，所谓特殊，一般人基于平凡又很难做出特殊的贡献继而获得不凡的结果。皇帝身边既可以是芸芸众生，又可谓藏龙卧虎卓尔不群，治国安郡之栋梁人才。张骞依依不舍离开了卫青的大帐，离开了那个熟悉的马厩。这个马厩给了他生活的舞台，提高了他养马、驯马、治马的技艺，也锻炼了他的乘马术，识马术，驯马术，壮了他的胆，强壮了身体，也培育了他驰骋疆场的愿望。当张骞摸着他膘肥体壮的马时，那几匹马直打响鼻，轻甩着尾巴，似乎眼里也同样充满了依依不舍，人与牲口的情感表述，在眼神中流露出了一致。两年的驯马生活，也培养了张骞健康的体魄，马背上的功夫非同寻常，张骞向往有朝一日随卫青骑马出征，到边关，到沙场，报效国家，实现个人宏愿。卫青有两匹枣红马，像里从北方买来的，体形习性和中原马种不一样，卫青喜欢，张骞也喜欢。

离开卫青时，张骞的身份是马夫，他不能骑马离开，卫青也不能以马相送。张骞身份很低，打了个小包袱，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卫青赏了他五十铢钱，张骞揣在包袱里，想着找机会有熟人朋友或同事到汉中办公务捎回老家孝敬母亲。

张骞徒步迈进了汉朝皇宫，皇宫的高大建筑，宽阔的房舍，辉煌的装饰和车水马龙的场景，着实让张骞大大开阔了眼界。皇宫和郊野达官和平民有天壤之别的差距，张骞找到报到的地点，总管把他安排在西厢，和他级别差不多的人住在一起，而东厢便是宫女们出入生活的场所，南北则是皇帝大臣们出入的地方。宫城等级森严，张骞不敢多问，不敢多看。一住下换了服装，总管便把他领到一个牌坊前，叫他看守这，让他熟记熟背熟用这些清规戒律，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或者受到严厉处罚。

这些规矩礼仪，有些在上学期间老师就教过，习过，皇城的规矩严格地规范着一个青年的行为，同时也在打造一个青年坚实的理想和道德基础，工作生活能力，自然地造化着一个人追求上进的意识，这种等级激活了青年人追求功名地位的本能欲望。

侍郎一职对于初入宫廷的张骞充满了新鲜和激情，宫廷的侍郎们，受着准军事化的训练和管理，按时起居着衣，随时听从调遣。大到帮助帝王及家眷出谋划策，回答问题，陪伴学习，寻找资料，撰写公文，小到陪皇室人员玩耍、换衣服、浇花种草、养鱼养鸟、无所不为，是个小社会、大天地、大百科，样样通的职务。刚一开始张骞觉得很伟大神圣，过了三个月，又觉得太平凡太渺小，渺小得如同皇宫里的一棵草，宫殿里的一片瓦。

夏天到了，皇宫也笼罩着闷热。一群蚊子不知疲倦地寻找栖息地和食物源，它们不分男女老幼，也不管尊长卑贱，只闻着汗味、肉味不分脸色和地位，不分皇帝和凡人，只要能扑到跟前并叮上肉吸上血，一切欲望以及为欲望满足的牺牲都在所不辞，它们的生命和存在太渺小，只需要吸一点血，只需要占具一点空间，飞行时也只是一点声，而且在四季的光阴中只存在半年，然而当成为蚊虫飞翔起寻找食物时，便引起了人的敌视和讨厌，叮到肉上，只需要一吮，人若知道了感觉到了，重在一巴掌，轻在一拍，蚊虫便血肉模糊地连成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汉武帝在一旁读竹简，张骞在旁边一边伺候翻简，一边伺候收拾捆绑，成堆地简，成堆的捆。重要的地方还要摘抄下来。张骞中间还兼作砚墨，洗笔的工作。有时候汉武帝批出重点，叫张骞抄写，张骞便工整地抄写下来，看见张骞写的字工整，汉武帝觉得这位青年有才华，文道武道都有功底，当侍郎很称职。汉武帝累了，汗水从额头细细往脖项流，张骞赶紧用扇子扇风驱汗。汗一停，汗味随风飘出，就引来蚊子，加上墨的香味，蚊子上下嗡嗡地叫个不停，有一只蚊子叮不上汉武帝，便趁张骞扇扇的工夫往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张骞感觉出来时，轻轻一巴掌，那只肥大健壮的母蚊子把血溅了一指头，以身殉职了。张骞不动声色，汉武帝发现，风趣地说“蚊子咬人认人呢，咋不叮皇帝光叮侍郎？”

“奴才为皇帝挡住所有外侵是本分。 ”张骞若无其事的回答。

“比这更强壮的侵害你有什么方法对待？”

“洪水用土堆挡，豹狼用绳索套。 ”

“匈奴人来犯呢？”

“我们用强驽与礼仪共同对付，刚柔并济为上。 ”张骞回答得认真而轻松。

汉武帝正在竹简堆里寻找治国强边的对策，张骞被蚊子一咬，转移了视线顺便发问这位侍郎，试探张骞的文韬武略功底如何。这段话皇帝本来是问大臣和宰相的，无意中却问了这位侍郎。张骞回答完，轻轻用手指把蚊子的血肉揉搓了几下，红色的血液在手指间就消失了。

到了秋色尽染原野的时候，汉武帝携百官群臣又到郊外打猎，这时节农民们正在收割粮食，野物都吃肥了，膘肥体壮，正是狩猎者捕获的最好时光。张骞披装束好，带着弓箭、干粮、水果等生活品，紧随在皇帝周围，打猎时侍郎是不能放箭的，只能伺候皇帝并注意保护皇帝安全起居，出现了猎物，只能由皇帝先开张，或者赐给皇帝子孙或大臣开张。侍郎只能给皇帝递弓箭，打完猎保管运输分配猎物，不能参与分配狩猎成果，走在途中汉武帝问张骞：

“老子说地有十万八千里，你觉得地有多大天有多远？”

“天之不尽，地亦不尽。 ”张骞回答。

“不尽是多少？”

“不可胜数。就是不可丈量或无法用数字表示。 ”

“这天有无尽头？”

“没尽头。屈原大夫在天问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

“大汉王朝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国家？”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张骞并不正面回答，但可以肯定地说，天下之大，地上肯定会有比汉王朝更强盛的国家，他感觉到这位皇帝不满足自己的国土，也觉察出对自己国土未来的危机和忧患。

张骞进宫做侍郎时，有许多老师，都是品端学优的学者，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从孔孟庄老到日常礼仪无所不包，教皇帝读书学知识，太学们不敢怠慢，要比一般老师教学生更负责任和讲究艺术，汉代的教育，官办的少，民办的多，学科比较单一。教育皇帝，老师们格外认真，因为这个儿皇帝将来执掌政权后，将会以老师传授的知识和方法来治理国家。张骞当侍郎为太子服务，陪太子读书，得到了一个陪读生和旁听生的角色，有时伴刘彻读书，有时陪刘彻分析问题，抄写作业，讨论知识，某种程度上享受到了与小皇帝受同等教育的机会，机遇十分难得。

张骞除了服侍皇帝刘彻的起居生活外，刘彻背书时，张骞总是聚精会神地听，暗地里反复背诵，刘彻背不下来时，张骞从旁边帮助提醒，往往刘彻还没搞懂的问题，张骞从旁边暗示明示的帮刘彻作答。老师也十分看重张骞的聪颖和勤思。

到了太子休课时，张骞主动当刘彻拳击的对手，让刘彻在自己身上找拳击的机会，锻炼刘彻的基本武功，躲闪不及的时候，常被拳击得鼻青脸肿，作为侍郎和伴读这一角色，张骞以仆从身份，深得刘彻依赖。

刘彻受儒学教诲很深，知道礼贤下士。张骞受礼教很重，深知伺候好主人的重任。在伴读生活中，张骞与太子刘彻结下了一定的个人情谊，虽然他们是主仆关系，在等级之外平添了不少兄弟般情分。

刘彻在皇储太子位上，知识得到充分的养濡，像一棵大树，营养充分，阳光照耀，茁壮饱满地成长起来，在皇室的环境土壤中奠定了厚实的政治抱负基础。这个王朝，在初期的皇权中，迅速地成长着管理国家和社会的各种思想战略和组织结构，让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管理智慧得到适当的修正和扩展，顺应历史社会的发展趋势，不断萌生和成长出适应时代的东西，填充到新的体制结构中，使得这个王朝基业更雄伟宏阔坚实。于是乎这个王朝的中心利益集团显得有生机，虚心、渴求新鲜生命和力量进入，也显得豁达包容热情和励精图治。为了巩固皇权，刘彻建立了中朝，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政府，在地方设置刺史，开展察举制选拔人才，也就是地方推荐与上级考察相结合的办法发展考核提拔人才。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行“推恩令” ，解决王国势力，并将盐铁和铸币权收归中央；文化和思想教育上采取了董仲舒的建议，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结束了先秦以来， “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的局面。开疆拓土，击溃强大的匈奴帝国，东并朝鲜，南诛百越，西越葱岭，征服大宛。奠定了中华宏阔的疆域版图，开创了“丝绸之路”与西方国家展开商业文化沟通贸易，吸取国外物品文化科研精粹及智慧，壮大国力，兴太学从民间及各级官僚中选拔人才，为政府培养公众人才，参与皇族共同管理各级政府和军备。屯田戍边，建立新型的屯兵守防生产国防两用军队体制，减轻朝廷和人民负担，以联姻形式缓和与邻国关系，开创了汉帝国的历史丰碑，使汉文化向外大大扩展，推动了人类历史进步和繁荣。

冬日的阳光照在大地上，给土地和群山镀上一层橘黄嫩红的色泽，土地像孩儿一样舒展在母亲般的怀抱里，大地正像子女一般吸取着母体阳光的恩泽温暖，悄悄地健康的成长发育着自己的体格。被寒冷萎缩的河水，不像夏秋般澎湃激昂，但仍然舒缓而激情地在石板卵石中汩汩流淌，把冬日的生命滋润得更加坚实活泛。

未央宫的殿堂中，刘彻和大臣们正在讨论国家的事儿，从终南山里伐木烧成的炭火，正在熊熊地闪着红光，爆发着暗红的热量，向周围散发着体内集蓄的热，让黑色的炭体变红，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在火盆中燃烧化为粉尘，完成了发光散热的使命，这个由树木变成木炭的使用过程便完成了整个生命循环的价值，自然界的规律，完全是为了满足他人的生存而生长的。

火苗往上窜，掩饰不住自身压抑，暗红色的火势拱起空气中的雾团，冲飞着白色的烟雾和粉炭灰，给豪华典雅的宫殿充满了气流并混杂出了气氛，火苗又象征着刘彻内心掩饰不住的雄心壮志。刘彻问大臣：“天下有多大？”

大臣们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寻问，天有多大这个十分浅显又宏阔的问题。

“天有十万八千里长，十万八千里宽。十万八千里高。 ”

这个依据从何而起，他说老子的鲲鹏赋说神鸟扶摇直上十万八千里，故高瞻远瞩这个天的长宽高都应该是十万八千里。老子的哲学思想曾经给中原人以深刻的启迪和教化。

天内包涵着什么物质内容，谁也不清楚，有大臣拿来地图，东西南北比画了一阵，只说出了汉朝地界的里数，汉朝以外的土地及空间，他也不知道，只是一些推测，譬如人的种类、语言、肤色等，都只是猜想。

群臣们又想起了秦始皇大帝，欲统一天下的理论来，天下无尽头，皇帝的努力也无尽头。疆土往东是大海，海的尽头是什么，派了徐福两次出海，均没有结果，最后只是给秦始皇带回了可以长生不老的方术和一个想象中洞天福地、长生不老的桃园世界。

经过若干遍的考问、争论、辨析、讨论，众臣各执己见，谁也说不出天下尽头在何处？

刘彻说，我要找到天下尽头，朕的江山也要达到真正的意义上的天下，天下无边，这个年轻的皇帝，志存高远，几位高超的老师引导和一群品端学优的伴学，培育了他智力的天赋迅速成长为客观的智慧和谋略。

刘彻决计要到天下尽头去行使皇权，到天下尽头管理天下，把权力在天下这轮廓的字意下，实践得淋漓尽致，从抽象到具体实现统一。

大臣问皇帝：皇上要亲统兵马去扫平障碍，威震海内？

刘彻回答，凭举国之力扩展天下，何时才能实现？朕的家底，朕的子民，朕的寿数都是有限的，拿有限的精力图无限的事业，只有前赴后继，代代相传。我仅仅是一个意愿，想把江山社稷到天下的尽头，要实现这个夙愿，一靠众大臣鼎力相助，二靠刘家后代不屈不挠仿效，天下！天下！天下无边！！！

碳火苗从暗红到鲜红，再到粉红粉白，完成了使命，变成了灰烬，平静地聚积为灰尘，毫不张扬的依偎黏结在一起，陪衬着火碳在上面任意发光发热，悄悄地吸附着再化成灰烬的碳灰飘扑降落下来，增加厚度，然后堆满铜质火盆沿沿，再被钢铲一铲一铲起出端往宫外，倒入土地与黄土结为一体。木炭的命运比起鞭炮的结果要平衡温和。

刘彻把议题一转，让大臣拟一个诏书，在宫城内外张榜，悬赏英雄奇才，衔命出使边陲，找到天下尽头的极限。

一张文书，昭示了一代皇帝的眼光和战略，一纸文书，开启一个时代的通道。一纸悬赏，催生了人间奇迹的创始人。

七、受命

未央宫，辉煌的大厅以灿烂的面容每天迎送着朝廷大臣们出出进进，以不变的面孔表情观望着一群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间精英，社会的主宰者，不管这群人上朝时心怀各异，退朝时心境不同，每个建筑物，每个画面始终显示了威严和宽容，它们的装束不像大臣们的面部表情，是皇权宦官的晴雨表。

五月初五日，农历端午，长安城的气温高度，已进入夏季，大臣们衣着夏服，宫廷内的荫凉和熏风，使这个城府内出入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滋润的光泽。欧阳修的《渔家傲》，生动的刻划了北方端午节的景色。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画扇盘双凤。 ”

正是玉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兴，叶里黄鹂时一弄。犹菁松，等闲惊破纱窗梦。北方缺水，不像南方湘楚之地，有舟楫之便的地方，会举行赛龙舟划船类活动，纪念楚国人屈原，然而北方人却有门房插艾叶草，喝雄黄酒的习惯，宫廷的大门头上，照样也插一捆艾叶草，飘散着一股清香，随风飘溢在温煦的空气中，涤荡着心脾。

宋代欧阳修有两首诗概括了夏季和端午的景象：《归田园四时乐春夏》

南风原头吹百草，草木丛深茅舍小。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残食饱。老翁但喜岁年熟，饷妇安知时节好。野棠梨密啼晚莺，海石榴红啭山鸟。田家此乐知者谁，我独知之归不早。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

揭榜之后数日还有一场类似答辩会，要面对皇帝和大臣们种种询问作出答复。五月五日也正是皇帝请身旁星象巫师选定张榜的日子，因为要招国家栋粱之才，方选定了这个日子，张骞从容不迫地揭了皇榜，把帛绢卷起来藏入怀中，大踏步离宫，胸有成竹回到自己寓所，一个仅供个体工作人员就寝休息的卧室。

皇宫内外大臣们对这个仪态不凡的青年投之以复杂的眼光，时间在有条不紊中走过一候（汉代计时，一候五天，两候一旬，三候一气，六气为一时，即一季，四时八节，指的就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节就是春分、秋分、冬至、夏至，每个季的中间叫节，二十四节气，分为十二节十二气）。五日后张骞衣着整洁，从容不迫走向大殿，向汉武帝这位年轻的天子，几年前他经常陪伴读书并为他服务的同龄人行五体投地之礼，按等级张骞这种侍郎身份的人，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拜见皇帝的。今天因是皇帝昭见，面试及答辩。

“你具备哪些条件可以担当此任？”

汉武帝威严中带着亲切，目光投向张骞，并附之以点头的姿势问，眼神里透射着鼓励和赞许，这个张骞，曾为伴读，面孔和心底里他并不陌生。

张骞施过大礼，从容不迫地回答：

“我热爱这个国家，热爱并忠于这个皇恩浩荡的皇帝。热爱我们的父母子孙，兄弟姐妹，让我们国家更为强盛，更为发达，人民更加繁荣富强！”

“皇家与你非亲非故，你缘何要忠于它？”

汉武帝一针见血询问张骞这个尖锐问题。

“我们全体子民受汉禄汉福，皇恩浩荡，保佑我们万民幸福安康，忠于皇帝是每个子民的本分，没有皇帝，哪有国家！没有国家，小小之家何以生存，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忠于皇帝是一个臣子和平民的天职！”

汉武帝点点头，把目光投向殿下依次而立的文武大臣，试探他们对忠诚的理解。

稍停片刻，张骞侃侃而谈；从黄道天象、地分九州、人分诸群，业分九等自然条件到现在大汉王朝兴业的大局已到。到国情民情，陈述了自己担当此任的重要性和必然条件。完不成任务，愿以自己和家族身份性命担保。这个没有拿汇报提纲，全凭自己思绪组合，轻重缓急有条不紊，比大臣们上奏折陈述的完整流利，逻辑清楚周密。汉武帝听完，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满意和喜悦，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中间，还有这般英雄青年胸怀大略，智慧超凡的人。汉武帝在想能用什么办法把民间人才吸引到皇宫来，为己所用呢？

公元前一三八年，历史的车轮碾过了无尽的岁月，高低起伏，坎坷不平，记录下了五彩缤纷的画案。

张骞时年二十八岁，这个年纪与二十八宿没有天象上的暗合，身份是宫廷侍郎，也就是现时办公厅机关工作人员。身着文官相应的服饰，结实的身材，清秀的面容，机灵祥和的目光，举止大方有礼，既显露出相互的本质，又闪现出优秀的内在素养，体现着大汉王朝宫廷工作人员的气质特征和刚柔齐济，内秀外惠的人文结构。出入宫廷既不遭人轻蔑，也不招人多望，从人文气质上凸显着风和日丽的景象。

张骞的身份和仪表，站在围观告示的群体中十分平凡。他的品极不高，既无后台靠山，又无武功记录。就像一棵大树上附着的万千树叶一样，拼凑起来堆围出一棵大树的伟岸和茂盛。此时的身份记载，他离开家乡乐城县白崖村已经多个年头，在皇城里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混碗饭吃，连娶媳妇安家的理想都无法实现。在进入宫廷后的三年中，张骞做过三年伴读，陪皇帝刘彻读书，这是他最大的社会政治资源，他的聪明、厚道、机智、勤朴，受到太师的高度评价，汉武帝对张骞极怀好感。皇帝的老师曾暗暗感叹，张骞若是生于皇室，其天资可与皇子相比，只可惜上辈子没修好，投胎于普通人家，同样的条件只能作为皇太子的随从和伴读者。命运从娘胎里就界定了宝贵贫贱！张骞对自己的身世处境却相对满意，忠于职业，在富贵贫穷上显得淡然，宠辱不惊，血统里就奠定了他平衡的心态。

皇宫外文武大臣，齐刷刷把眼光投向这个平日里平凡的侍郎，而今的非凡人物，各种目光内射着不同的评价尺度和光泽。

武帝起身在殿堂上注目审视这位年纪和自己相仿的侍郎，面容和目光中闪射出惊疑和期许的光芒，当众宣布请揭榜者张骞陈述自己理由。

张骞行过君臣大礼，从容不迫陈述自己出使西域能胜任使命的把握和理由：从秦统一华夏到汉拓疆治理的历史，陈述了汉朝发展的远景及战略方针，天时地利，按轻重缓急的国策，陈述了一个时辰，虽然不是口若悬河，却有条不紊，丝丝入扣，层次条理分明。说得刘彻三次离位起身，不停伸手示意夸奖，两面侧立的文武大臣个个洗耳恭听，没想到这个小小平凡的侍郎，心中有如此宏大的计划和高远见识，渐渐的目光由狐疑变成赞许，汉朝宫中不乏国家栋梁之材，身为国家重臣，自觉肩上责任和脸上荣光大增。

听罢张骞揭榜理由的陈述，刘彻走下殿堂挥手宣布：准奏。全场文武百官一齐欢呼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媚耀眼的阳光普照在皇宫大殿外，阵阵清风吹着暖阳扑面而来，春天的光芒照耀催生万物，汉武帝刘彻早朝宣布退朝，宫廷上下洋溢着一派祥和向上的气氛。

一个旬期的准备期，前三天武帝刘彻会同大臣，连续策划张骞西去的政治策略，确定大政方针，主要联络西域各国，联合起来抗击匈奴，探清远离东海疆域的地盘上还有哪些部落人种，传递汉朝的友好意图和文明礼仪，物资技术交流，弄清汉朝版图以外还有多大的世界，带回来未知世界的各种信息，这三种战略意图，张骞铭记在心，张骞的身份：汉武帝使臣出访周边国家。

细致的刘彻皇帝专门指令朝廷司管天文的官员，择定了出使离朝日期路线，随行人员的数量，任务分配，行军队列和粮草衣物，马匹、器具、竹简、笔墨、印信等等。参照八卦理数、配备两队人马，每队六十四人，合八方八卦数量，计一百二十八人，前队十四人后卫十四人，合计二十八宿，作为开路和护卫的卫士。配备医官、向导、翻译四人。金银、珠宝、丝绸、茶叶若干，既作为路费，又作为物品和周边国家交流。这个王朝为自己的特使准备了足够的物资，体现了皇帝对下属的厚爱关怀和信任，也体现了国家的力量和体面。同时也标志着这个国家在历史时代的文明程度。

在这一列出使队伍里，汉武帝专门又配属一个少数民族武士，叫堂邑父，像是匈奴与羌族的混血儿，体魄健壮，武艺超人，年龄三十，在前几次与匈奴的战争中俘虏来的，在卫青家里为奴，因为忠诚朴实、彪悍，武艺精良出众，善骑射，有百步穿杨之功，会多种语言，卫青把他带入宫，此番西行卫青推荐给武帝，刘彻把他配送给张骞，作为向导、翻译、保镖并用，体现了皇帝一番真心。在这一群人中，堂邑父与众不同，一幅胡人长相，身着汉朝官员服装反倒觉得不同凡响。

【作者简介】龚建社，现任香港特别行政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原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教育科技工作部干部，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发表出版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获奖项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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