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黄金时代的几个记忆片段︱蓝天彬律师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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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也晚，生于八十年代，生于南方小镇。记忆中，八九十年代，依然是比较匮乏的年代，远不如今天这样物质丰盛，更谈不上互联网极其便利。搭上改革改开的高速列车，搭上百年难遇的爆发式增长，不能不说是个人、社会之幸运。

千年历史上，这样的时刻，显然不多。历史上的一些所谓盛世，不过是饿不死罢了，有些甚至是学者张宏杰所称“饥饿的盛世” 。今日之中国，虽有种种不足，仍不失为“盛世” 。在通往黄金时代的路上，我有几个记忆片段。

家庭：从匮乏到丰盛

匮乏，这两个字，是一个八零后残存的记忆。小时候常吃的是青菜豆腐，常穿的是旧衣服，因此也就格外盼望着新年，因为有好吃的糖果，好看的新衣服。糖纸上印有包青天、展昭等，小伙伴们一起收集；舅舅送我一套崭新的灰色西服，好高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成为一名律师，天天穿西装了）。

父母为了子女上学，到处借钱。借不到，只能频频拖欠学杂费，往往到了学期末才把费用交齐。没错，学杂费，又是一个比较久远的名词。那个年代，每个学期还要交几百元的学杂费，这对于普通家庭，仍然是个负担。

穷则思变，父亲开始做点小生意。他先是做木材生意，但总是不温不火。有一年的大年三十的白天，父母还要上山砍树，鸡鸭鱼肉挂在房间的篮子上。不料，家里养的狗聪明过人，凭着灵敏的嗅觉，攀上悬挂着的篮子，叼起好大一块肉，迅速逃窜。吃不完的部分，还挖坑放下，用土覆盖，留待下次享受。父母回来后，无可奈何地互相埋怨。好吧，这是一个凄楚而不失温暖的春节。

后来，父亲又做了几个行当，甚至一度去贵州挖煤，待了几个月就回来。绕了一大圈，他还是去做木材生意。再后来，父母到宁夏银川做不锈钢生意。不锈钢是我们当地最大的出路，就像沙县小吃一样，当地十有八九是从事这个行业。有一年春节，父母抱怨说，还有两百万元尾款没收回来。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帮不上忙，安慰说，慢慢来吧。

从中学开始，我们家一步步改善，越来越好。家里买了新房，买了车，我大学毕业后，家里很快给我几十万元让我买房子。弟弟大学毕业后，又给弟弟几十万元买房子。

如今想起，这既是父母多年辛苦奋斗的结果，也是搭上了改革开放的顺风车。一个人，一个家庭，往往是难以脱离时代影响的。

媒体：黄金时代的余音

2010年夏天的深夜，两个年轻人站在死水微澜的福州屏东河边，抽着廉价的“中南海”烟，吞云吐雾，滔滔不绝，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是新闻，要搞个大新闻。

那两个23岁的年轻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凯哥。那年夏天，我从厦门大学毕业，加入福建发行量最大的省级都市报，成为一名采访人员。

我慢慢找到新闻的感觉，但又感到有劲使不上。那时候，我们年轻，热血，受不得委屈，料不到现实的残酷，只想意气奋发，不懂平衡变通。新闻的占比在琐屑生活中明显太大，新闻的分量却又明显不足，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我们压抑而无处发泄。不过，那仍然是纸媒黄金时代，至少收入是如此。

福州的舆论环境令人失望，次年3月，刚好报社有“双选”的机会，我决定换个岗位，去做国内新闻部编辑。接下来，我做了三年夜班编辑，从国内新闻编辑、台湾新闻编辑到评论编辑。

温州动车事故、乌坎事件……那几年，人们心怀希望，对公共舆论满怀热情，三五成群指点江山。我能做的极其有限，但我仍尽力去做，并积蓄力量。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次觉醒。如果说上大学，开始了我个人独立意识的全面觉醒，那么去澎湃新闻（东方早报），则开启了我新闻意识的全方位觉醒。我像《喜剧之王》中周星驰扮演的尹天仇，压抑太久，需要一个机会；我像《英雄本色》中的小马哥，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2014年6月，我看到东方早报（澎湃新闻）在招聘江苏站采访人员。我常看东方早报，这是一家有品质、有良好价值观的报纸，出过三聚氰胺、三峡反思等重大报道，头版也常有亮眼之作，比如七一那天，头版直接发出李大钊的一句话：人生最高之理想，在于求达于真理。

我很顺利地成为澎湃新闻的政法采访人员，条口是公检法司和重大突发事件。

江苏人生地不熟，一切重新开始。我从两方面着手，一是构建人脉网。采访人员就是和人打交道的工作，认识人越多，越有可能做出独家新闻。

二是提高采访能力。我重新琢磨采访的方法，学习和人沟通的技巧，以及锤炼毅力。办公室的电话似乎总是断断续续地出问题，使我不得不大声对着话筒讲话，否则对方听不清。于是，我几乎是在吼声中度过一天又一天，嗓子沙哑，不管不顾，那时候我满脑子想做新闻，否则我来南京就毫无意义。我已经27岁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时间不等人，必须全力以赴。

2014年下半年，澎湃新闻刚上线半年，一出生就风华正茂，我有幸参与这场漂亮的战役。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澎湃着，虽然前路艰险，依旧充满希望，充满荣誉感。和同事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自觉是同一个战壕的弟兄。

几年后，伙伴们星散各方。一个前同事不无伤感地说，我怀念2014年。

就像那年夏天，我在江苏泰州采访一起6岁女童遇害案，白天忙碌着，很晚才回酒店，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窗台晾着的蓝色衬衫，已经不知被风吹向何方。

2015年，我继续写了不少反腐报道和监督报道，继续全身心投入新闻。 2015年，也埋葬了一些东西。舆论监督的路越来越难走，得开辟新航线，我开始多写人物稿。人是万物的尺度，我喜欢琢磨怎么写人。偷自行车的假博士、写《等你醒来》的南京禁毒警察，写科幻小说《金陵十二区》的法官桂公梓，辞职的官员……我试图抓住他们与时代的特质。

这一年，最让我高兴的是，我获得澎湃新闻先进个人的荣誉。 2016年1月10日，我站在台上，心里想着“感谢澎湃的日子” 。我跨过山和大海，穿过人山人海，终于成为一名优秀采访人员。不虚此行，就已足够。

律师：新的黄金时代

做政法采访人员的时候，我接触了大量公检法司的人，接触了大量法学学者、律师，越来越认可市场经济和法治的力量，又想起高中的时候，自己的两大梦想，做采访人员和做律师。采访人员梦已实现，何不转行做律师？2016年，我试着转行进入法律行业。

律师是一个有门槛的职业，一个更贴近社会现实的职业，一个不断向上的职业。转行做律师，对自己不亚于一次新的“改革开放” 。有位律师前辈指点说，律师首先是一名法律服务提供者，不是甲方，而是乙方。这对于媒体出身的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及时的提醒。

我尝试融入律师行业，多观察，多学习，书架上的法律书籍越来越多，脑中的法律知识、法律思维越来越丰富，同时也多向优秀律师学习，多与他们合作办案，取长补短。

我的目标是踏踏实实办好每个案子，努力为生命、自由与财产辩护，努力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即使是一个犯罪嫌疑人，一个被告人，仍然有合法权益，仍然需要律师去维护他（她）的合法权益。律师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过程中，就是在维护法律正确实施，就是在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2018年6月，我收到一份判决书，我和同事韩磊律师代理的一桩刑事案件终于尘埃落定。根据江西当地司法实践，周某很可能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但经过我们的有效辩护，周某仅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同时，我们还努力为周某儿子保住一套价值数百万元的房子，避免其被认定为赃物。

如果不是我们再三阐述周某不构成某罪，如果不是我们再三坚持周某是自首，是从犯，很难想象一个可能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的案件，最后减轻处罚的力度会如此之大。当时，为了尽快和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沟通案情，我们连夜坐了将近14个小时绿皮火车赶赴江西当地；为了找到有利于委托人的关键证据，不断和委托人沟通，不断复盘，仔细梳理每一个细节；为了尽快撰写专业的法律意见书，连续几天加班到凌晨；为了增加说服力，附加的证据材料就有八份……

这桩案件，历时一年，获此结果，殊为不易。我和韩磊律师互相配合，全力以赴，打了一场漂亮的战役，也获得委托人真挚的感谢。

做律师的时候，一方面努力办案，努力赚钱，另一方面我不会忘了自己做采访人员的时候那份社会责任感，不会忘了那些社会弱势群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多做点社会公益。我记得在做法律援助的时候，一个农民工王大姐打电话进来，说江苏某建筑公司拖欠其工资一万六千多元，多次索要未果。她打了政府部门热线电话也没有下文，她感到无可奈何，不知道怎么办。我告知相关法律法规和维权途径，并向她要了公司电话。随后，我打电话给公司，督促其尽快发放工资。后来，王大姐高兴地和我说，公司发钱了。对我来说，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工作之余，我撰写大量法律文章，也愿意接受众多媒体采访，普及法律知识，包括《换个角度看昆山龙哥案》、《公职人员受贿法律风险防范指南》、《贿赂案件的困境：成也口供，败也口供》、《涉黑案件的困境：纠缠于政治和经济》、《以上访要挟政府，是否构成敲诈勒索罪》、《自媒体人的七大刑事法律风险》等。

我知道，过去四十年，是黄金时代。我和我的家庭，就身处于这个时代。

我知道，自己身处于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在我面前是辽阔的天空，巨大的未开发的土地，以及延伸出去的条条道路。

我知道，这片广阔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充满着强烈的向上的欲望。人们不允许改革开放停滞，人们不允许历史开倒车，人们坚信中国有前途，中华民族有前途。

本文作者蓝天彬律师

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刑辩中心委员，职务犯罪研究部部长，前政法采访人员，毕业于厦门大学，专注于研究公职人员、公司人员法律风险防范和刑事辩护。

通往黄金时代的几个记忆片段︱蓝天彬律师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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