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王朝》并非一心为帝王唱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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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改编自二月河的《雍正皇帝》 , 是中国历史剧的一座丰碑 , 这部剧表现上讲述的是改革之道、官场斗争 , 实则描绘了一幅众生皆苦的画卷 。 孤家寡人的君王苦 , 犯言直谏的直臣苦 , 在夺嫡之争中落败的阿哥贝勒们苦 , 年复一年忍受压迫的百姓更苦 。 康乾盛世号称盛世 , 却依然避免不了黄河两岸饿殍千里 , 底层平民流落他乡 , 而该剧最着力塑造的雍正皇帝 , 哪怕倾注了所有心血 , 最后也落得个“他们不理解我”的嗟叹 。 人间万苦 , 孰能避免 , 在刘欢慷慨的歌声下 , 是《雍正王朝》悲凉的底色 。


《雍正王朝》并非一心为帝王唱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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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剧照

扭转雍正风评的历史剧

“为什么......他们都不理解我?”

1999年1月3日 , 历史政治剧《雍正王朝》在央视综合频道播出 , 成为堪比四大名著改编电视剧的经典作品 , 一位勤劳国事却饱受误解的改革者形象脱颖而出 , 雍正皇帝在民间的形象 , 也因此剧而大大改观 。 如今 , 作为历史剧的扛鼎之作 , 很少人再去质疑《雍正王朝》的制作水准 , 但在刚播出的时候 , 它却顶着巨大争议 。

上世纪九十年代 , 知识分子对清朝皇帝的整体评价远不如今天 , 尤其是雍正皇帝 。 新文化运动以来 , 雍正皇帝的风评迅速下降 , 大量民间读物将他塑造为得位不正、残忍狠毒的暴君形象 , 一直影响到八十年代 。 樊树志在《论清世宗》中提及1980年版《辞海》的“清世宗”条 , 讲到雍正帝历史的要点:

(一)“以阴谋取得帝位”;(二)“以高压手段对付与争位有关的诸弟” , 害死允禩、允禟;(三)“康熙的亲信多遭贬斥;”(四)杀戳隆科多、年羹尧;(五)改变康熙对汉族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的笼络政策 , 屡兴文字狱;(六)“用藩邸亲信鄂尔泰、田文镜、李卫”;(七)建立军机处 , 取消诸王对下五旗军队的统帅权 , 加强君主专制;(八)实行摊丁入亩政策;(九)推行改土归流措施;(十)平定清海和硕特部贵族叛乱 , 镇压准噶尔贵族骚扰;(十一)与俄国订立布连斯奇条约的恰克图条约 。

《辞海》的归纳侧重于对雍正的道德评价 , 忽略它的许多改革措施 , 颇能代表时人对雍正皇帝的看法 。

1980年代 , 《清史列传》《清史稿》《清实录》《清会典》等重要史书出版 , 学术界的清史研究蔚然一新 , 直接影响到对雍正的评价 。 而《雍正王朝》的播出 , 成为扭转雍正口碑的关键节点 , 如果说在九十年代 , 对雍正的评判还存在巨大争议 , 那么从1999年开始 , 雍正作为“改革明君”的形象已深入广大国人心中 。

“数英雄 , 论成败 , 古今谁能说明白 。 千秋功罪任评说 , 海雨天风独往来......”

1999年 , 伴随着刘欢爽朗的歌声、唐国强戴红顶穿黄袍的横身而出 , 电视剧《雍正王朝》横空出世 。 这部原本有56集的历史剧 , 最后在胡玫的主张下剪到了44集 。

当它在央视一套播出时 , 很多观众大吃一惊 , 它的尺度之惊人、问题意识之准确 , 令人眼前一亮 。 其实 , 《雍正王朝》能播出 , 得亏了天时地利人和 。 1995年 , 央视一套开始实施电视剧“精品工程”——花重金购买地方优秀电视剧 , 收购价格从2万一集提到8万一集 。 当时 , 央视看中了胡玫的《雍正王朝》 , 为了购入此剧 , 一举花费了2600万的价格 。 当时的2600万元 , 购买力远比今天的一亿元要强 。 前央视台长杨伟光回忆过:“当我决定买下《雍正王朝》时 , 对于能不能播以及适不适合“此时”播还有些拿捏不准 。 我决定先送中央领导审看 , 如果他们说好 , 那我们就播;如果他们说不行 , 那只能当这2600万打了水漂......”好在几位中央领导的办公室也打来电话 , 肯定了这部剧 。 《雍正王朝》就此渡过政治关 , 于1999年元旦正式播出 。

有赞扬也有争议

为了拍摄这部剧 , 胡玫付出许多 。 她是顶着压力上来的 , 当初制片人从十几位候选中定她的时候 , 有人啪地摔了电话 , 说:“让一个女的来导演这部戏 , 简直是胡闹 。 ”而据演员焦晃回忆:“胡玫拍戏 , 拍得脸都发绿了 , 她确实很辛苦 。 ”据胡玫的自述 , “1997年春节 , 刘文武找到她作为导演候选人之一的时候 , 她开始翻阅《雍正皇帝》原作 , 她没想到这部书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 经历了一次精神洗礼 。 随着对原作解读的深入 , 胡玫把整部戏前半段定为“夺嫡篇” , 后半段定为“治国篇” 。 ”后来 , 胡玫邀请张黎做总策划、总制片刘文武、编剧刘和平、摄影池小宁、美术秦多 , 《雍正王朝》就此紧锣密鼓地开拍 。 这部剧的创作阵容令人惊叹 , 导演有胡玫 , 编剧有刘和平 , 演员有焦晃、唐国强等 , 他们恰逢一个相对宽松的创作环境 , 所有这些元素聚积 , 才有了中国历史剧的黄金时期 。

《雍正王朝》不但刻画一个明君形象 , 而且将历史政治作为内容核心 , 为“什么是历史剧、怎样拍历史剧”确立了新的思路 。 简而言之 , 历史剧的核心是政治 , 决定一部历史剧高度的 , 是它对政治的眼光和思索 。 优秀历史剧必然有深刻的政治思考 , 敢于对政治中的人事关系抽丝剥茧 , 理清特定时代的阶层关系、时势人心 , 从胡玫的《雍正王朝》《汉武大帝》 , 再到张黎、刘和平的《大明王朝》《走向共和》 , 莫不如此 。

《雍正王朝》之前的“历史剧”其实更像古装剧、造型剧 , 考究是考究了 , 却不敢对政治问题深入呈现 , 或是隔靴搔痒 , 或是暧昧不明 , 这与环境的压力有关 , 也和创作者对历史的认知有关 。 甚至 , 历史剧创作者长期纠结于“历史还原度”问题 , 认为照着史书拍才是好的历史剧 , 这是本末倒置 , 历史剧作为艺术作品 , 应以还原历史精神为宗旨 , 而非重复史料 。 否则 , 戏剧的创作会被压制 , 历史剧的发展容易僵化 。

同时 , 历史剧另一个严重问题就是“帝王思维” , 一部大历史被简化为皇帝建功立业的历史 , 皇帝成为历史的主角 , 民众臣服于此 , 而在进步史观和成王败寇思维的影响下 , 历史人物被切分为正面与负面 , 好皇帝光芒万丈 , 坏臣子不得好死 。 即便是《雍正王朝》也没有完全走出这个逻辑 , 但它对雍正乃至各势力团体人物的塑造 , 却是摆脱脸谱的 。 改革急先锋雍正有他刻薄、狠毒的一面 , 八阿哥虽是党争失败之人 , 却也有识人之明 。 而李卫、邬思道、田文镜、年羹尧、隆科多、十四阿哥等人 , 亦各有各的多样性 。 《雍正王朝》真正的缺憾在于对女性角色的刻画 , 乔引娣等女性形象完全沦为帝王的附庸 , 活脱脱古代帝王故事话本里的女性翻版 , 而女性形象单薄一直是刘和平剧本的硬伤 。

《雍正王朝》引得一批人击节叫好 , 也激起巨大争议 。 一些人以为《雍正王朝》在讴歌清朝 , 为暴君翻案 。 其实 , 该剧对封建王朝是一个绝大的反讽 。 拼命如雍正 , 呕心沥血、励精图治 , 却换来骂名滚滚来 , 可见封建王朝的结构性症结多么严重 。 刘和平擅用反讽 , 体现于《雍正王朝》和《大明王朝》中——雍正越呕心沥血 , 越反衬清王朝的腐朽;同理 , 嘉靖越大智近妖 , 越说明明王朝的黑暗 。 漫漫长夜 , 才希望圣光普照 , 沉疴遍地 , 方有非人政治 。


《雍正王朝》并非一心为帝王唱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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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剧照

阴阳调和、虚实相生之道

《雍正王朝》对台词的讲究精确到一字一词上 , 这不只是原作者的功劳 , 也不是编剧一人之力 , 全赖整个剧组的文化水平 。 李保田说:“演员最后拼的是文化 。 ”诚哉斯言 。 试举一例 。 剧中第一集 , 黄河水灾 , 多地无粮 , 阴森森 , 惨凄凄 , 朝堂之上 , 四阿哥胤禛禀报清查户部的结果 , 无粮可拨无款可派 , 焦晃饰演的老年康熙帝听完 , 目露凶光 , 面有苦色 , 继而仰望虚空道:“这些年玄烨把国事交给太子......还有你们这些阿哥们协同办理 , 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俄而停顿 , 拉高语调 , “我们还谁也不知道!”

这段话看似和一般的皇帝斥语无异 , 但注意焦晃的动作和用词 。 在说话时 , 他用的是“玄烨” , 即他自己的名字 , 而不是“朕” 。 一词之差 , 这句话从外往内收 , 从天子自上而下训斥臣子变成天子向上天自我忏悔 。 这是焦晃的自我修改 , 刘和平在剧本里写的是:“康熙拿着清单的手已禁不住微微颤抖 , 声调也失去了平时的从容清朗:‘这几年朕把国事交给太子和你们阿哥协同管理 , 想不到会弄成这个样子……’”而在二月河的原著里 , 则压根没有这段话 。 康熙在大殿上的话 , 不仅是自我忏悔 , 也在暗示王公大臣 , 你我不只是欺君 , 还在欺骗上天 。 在古代 , 欺天者 , 天子可“代天行罚” 。 焦晃这一改 , 如神来之笔 , 一下子拉高了这部剧的格局 , 呼应中国政治历史重要的天道传统 , 为《雍正王朝》定了基调 。

焦晃在《雍正王朝》里的表演 , 可以载入中国电视剧史 。 他使老年康熙一角饱满起来 。 他不只是生杀予夺的皇帝 , 还是满族的最高领袖、大家庭的父亲 , 他曾“指挥楚汉如旋蓬” , 如今“百年盛世不足喜” 。 摆在他眼前的 , 不只是丰功伟业 , 还有沉疴遍地 , 焦晃准确地把握住皇帝的神态和肢体语言 , 他站在大殿之上 , 仿佛他就是康熙 , 没有半分虚假 。 《大明王朝1566》中 , 杨金水说:“真正的贵人换衣服 , 是不愿意让人家一眼看出来的 , 可仔细看了才知道 , 一天之内换了四套衣服 。 那才是贵人 。 ”似焦晃的表演 , 就如“贵人换衣服” , 大巧若拙、微入纤毫 。

在演员的不俗表演的基础上 , 《雍正王朝》有意探讨中国政治的阴阳调和、虚实相生之道 。 康熙就是片中最善于此道的君主 。 第三集开始 , 康熙受赈灾一事刺激 , 决心派人追查户部欠款 。 户部欠款人数众多 , 不但有老臣达官 , 还有显赫的阿哥们 , 谁去都会得罪人 。 康熙决定派铁面王胤禛追查 , 当胤禛使出雷霆手段 , 众人退无可退 , 集体向康熙求情 , 康熙从大内拿出“体己钱” , 替功臣们还债 。 这件事 , 表面看是四阿哥的失败 , 其实 , 康熙一开始就知道欠款无法全部追回 , 但他通过此事 , 一来给四阿哥立威 , 二来为自己聚拢人望 , 三也为将来的改革埋下铺垫 , 可谓一举三得 。

另一个例子是康熙对十三阿哥的处置 。 他将十三阿哥关入宗人府八年 , 并不是要惩治他 , 而是保护他和继续观察四阿哥 。 在太子被废后 , 局势已逐渐变为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三人相争 。 乍看之下 , 八阿哥大有希望 , 佟国维等人甚至集体推荐他 , 其实他一点希望都没有 , 因为他是“辛者库贱妇所生” , 又好博贤名 , 且诱审肖国兴、利用十四阿哥模仿的手迹陷害太子 , 这一件件加起来 , 让康熙绝无可能欣赏八阿哥 。 但对四阿哥和十四阿哥 , 他还是犹豫的 。 康熙尤其重视四阿哥 , 只有四阿哥适合扛起改革大业 , 但他担心四阿哥陷入党争 。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是好刀 , 好东西 , 不如先藏会 。 康熙考虑到局势的复杂 , 索性借个名头关了他 。 既是保护他 , 也是免得未来八爷党以他做文章 , 引祸四阿哥 。 此举看似打压 , 实为厚爱 。 康熙要四阿哥去做真正的孤臣 。

苏轼说:“当尧之时 , 皋陶为士 。 将杀之 , 皋陶曰‘杀之’三 , 尧曰‘宥之’三 。 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 , 而乐尧用刑之宽 。 ”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 天下方能大定 。 《雍正王朝》里康熙的做法 , 乃至《大明王朝》中嘉靖对海瑞的“明杀实宥” , 都是对这段话的演绎 。

《雍正王朝》并非在一心为帝王唱颂歌 , 而是要追溯中国政治的传统 。 它大胆地跳出历史剧传统中的“士大夫视角” , 将历史剧从“皇帝——文官”这种简单关系中解放出来 , 《雍正王朝》不只有皇帝与文官、武官的博弈 , 还有乡绅与农民、满人与汉人、改革派与保守派等群体的周旋 , 这些群体互相交织 , 才有了它的草灰蛇线、绵延千里 。

这部剧孜孜以求的不是一人独治、英明神武的独裁者 , 而是一种精神的回归——做事不问可不可能 , 但为应不应该 。 所以 , 为君者 , “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 , 哪管它身后骂名滚滚来”;为臣者 , 但凭一颗真心 , “致君父为尧舜 , 免百姓之饥寒” 。

由头至尾 , 《雍正王朝》都在强调“得民心者得天下” , 并对“民心”和官意做出区分 。 八阿哥一度有人望 , 但他的人望是建立在官意的基础上 , 而非民心 。 四阿哥一度是“孤臣” , 但他做事以大局为重、民心为重 , 所以他终获认可 。 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中 , 民心不只是巩固政治的手段 , 也是历朝历代政治合法性的来源之一 。 如赵汀阳先生在《天下体系》中所说:“对于制度的合法性的证明来说 , ‘民心’比‘民主’更为正确 。 ……因为大众的选择缺乏稳定性 , 随着宣传、时尚和错误信息而变化无常 , 只是反映暂时偶然的心态 , 而不是由理性分析所控制的恒心 , ……因此 , 民心并不就是大众的欲望 , 而是出于公心而为公而思的思想 。 ”

《雍正王朝》要树立的就是一批大道为公的群像 , 他们为了让国家更好而奔走着 。 这里不只有雍正 , 还有十三阿哥、张廷玉、孙嘉诚、李卫等人 , 他们已经不只是自己的历史原型 , 也是创作者眼中的理想君臣 , 他们不只是利益上的同盟 , 内心也在惺惺相惜 。 “大道为公”的价值根植于其中 , 所以 , 哪怕《雍正王朝》是应时之作 , 二十年之后 , 它仍然不过时 。 于是 , 每年元旦 , 随着刘欢的再次开口 , 这部已经让观众熟得不能再熟的作品 , 仍让人愿意留在电视机前 。 他们看到滚滚黄河东流逝 , 听到刘欢唱:“有道是人间万苦人最苦/终不悔九死落尘埃/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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