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谁讲了,谁就是“恐敌病”,扣上各种帽子

提示您,本文原题为 -- 粟裕:谁讲了 , 谁就是“恐敌病” , 扣上各种帽子

来源 | 《粟裕回忆录》 解放军出版社

作者 | 粟裕

原题《经受了王明“左”倾错误的反面教育》


粟裕:谁讲了,谁就是“恐敌病”,扣上各种帽子

粟裕:谁讲了 , 谁就是“恐敌病” , 扣上各种帽子// //

粟裕

第三次反“围剿”结束以后 , 王明“左”倾错误已扩展到中央苏区 , 毛泽东同志被排挤出红军领导位置 。 第四次反“围剿”虽取得了胜利 , 而王明“左”倾错误并未得到纠正 。 在此后的一段时期内 , 红十一军同其他兄弟部队一样 , 奉命进行所谓“不停顿的进攻”路线 , 举行过多次作战 , 都因战略方针和作战指导思想上的错误 , 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 红军日益丧失了战局的主动地位 。

五月份我们在硝石打了一仗 。 硝石地处江西省东部 , 驻军是湖南“马日事变”的刽子手许克祥部的一个师 。 我们是仇人相见 , 仗打得十分激烈 。 二十八师攻击敌人一个山头 , 攻不下来 , 肖劲光同志和我赶到前沿 , 部队奋力攻击 , 敌被打垮了 , 我军乘胜猛追下去 。 但敌第二梯队的一小部分突然从我们的后面打了过来 , 这时我们手上已没有部队 , 我立即带领身边的警卫人员冲上前去堵截 , 这股敌人又被我们挡住了 。 但敌人的一枪打中了我的左臂 , 动脉血管的鲜血喷出一米多远 , 当场昏死过去了 。 幸好身边的警卫员是懂得一点急救常识的 , 他立即用绑腿把我手臂上部扎死 , 血才止住 。 同志们找来担架 , 冒雨把我送到二十来公里外的救护所去 。 山路崎岖难行 , 走了三四个小时才到 。 因绑带扎得紧 , 加上一路下着大雨 , 到了第二天我的手臂肿得象腿一样粗 。 由于伤势严重 , 我又被转送到军医院 。 医生一检查 , 子弹是从左前臂的两根骨头中间打穿过去的 , 两边骨头都伤了 , 还打断了神经 , 而且已经感染 , 出现坏死现象 。 因此医生主张给我锯掉 , 他们说如果不锯掉 , 就有生命危险 。 我想如果只剩下一只胳膊 , 在前线作战该多不方便 , 我坚持不锯 。 我对医生说 , 即使有生命危险 , 我也不锯 。 就这样 , 坚持下来了 。 现在这只手虽然残废了 , 但还是可以帮助右臂作一些辅助动作哩!但是伤口随即就化脓了 , 需要开刀 。 那时药品缺乏 , 设备简陋 , 技术水平低 。 解放后有人问我 , 你开刀用什么麻药?我说哪里有什么麻药 , 麻绳就是麻药 。 为了固定受伤部位 , 用根麻绳绑在凳子上 , 让医生施行手术 , 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 倒没有觉得太痛 , 反是手术后吃了大苦 。 当时技术水平差 , 手术后用蚊帐布剪成二指宽、五六寸长的布条子 , 放在盐水里泡 , 每天早晨从子弹的进口处捅进去 , 第二天又从子弹的出口处抽出来 , 再从进口处放进一条 。 捅来捅去 , 伤口长不拢 , 反而长了一层顽固性的肉芽子 。 医生又用个小耙子 , 把肉芽耙掉 , 这样捅来捅去、耙来耙去 , 伤口好几个月也长不拢 。 我见到其他同志一个又一个地重上前线去了 , 真是心急如焚 。 在医院时还遭到过敌人一次袭击 , 险些遭了殃 。 记得那天正是赶集的日子 , 敌人的便衣队突然袭来 , 医院的同志们立即分散四处隐蔽 。 我一跑出来就被四个便衣队员紧迫不放 , 我一口气跑了十多公里 , 才甩掉了敌人 。 后来送到了方面军司令部的手术队治疗 , 到了那里用了碘酒不到半个月就好了 。 碘酒就是当时最好的一种外科药品了 。

这是我第四次负伤 。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我伤愈出院 , 返回部队 。 这时第五次反“围剿”已经开始一个多月了 。 红十一军也已改编为红七军团 , 下辖第十九师、第二十师、第二十一师 。 寻淮洲任军团长 。 我任军团参谋长兼第二十师师长 , 刚回部队 , 十一月十一日就参加了浒弯、八角亭战斗 。

浒弯、八角亭在靠近敌人战略要点抚州的金溪县 。 浒弯的敌人是冷欣的一个师 , 辖五个团 。 中央军委命令红七军团由正面攻击 , 袭取浒弯 , 三军团迂回其侧后 。 我们向敌发起攻击 , 敌人在八角亭固守 , 与我们形成对峙 。 我率领的第二十师编制不充实 , 全师只有二千多人 , 而攻击正面近十公里 , 故我们只能作一线式配备 。 第二天敌人发觉了三军团进攻其侧后 , 便倾全力向我师和十九师的方向猛攻 。 我军奋战两昼夜 , 浒弯未攻下来 , 被迫撤出战斗 。

这是一场恶战 , 这次作战从战役指挥到战术、技术上都有教训 。 战役指挥中通讯联络差 , 军团之间未能协同配合 , 当三军团迂回到敌后 , 向敌人猛攻时 , 我们不知道;而当敌人向我们这边猛攻时 , 三军团又不知道 , 所以未能配合上 , 打成了消耗战 。 从战术上看 , 敌人在向我发起反击时 , 派飞机、装甲车协同步兵作战 , 这是红七军团未曾经历过的 。 五十八团团长是一位打游击出身的干部 , 人称“游击健将” , 打仗很勇敢 , 但从来没有见到过飞机轰炸的场面 。 敌机集中投弹 , 他叫喊:“不得了啦 , 不得了啦!”其实他不是胆小怕敌 , 而是没有经过敌人空袭的场面 。 十九师是红七军团的主力 , 战斗力强 , 擅长打野战 , 但没有见到过装甲车 , 这次敌人以两辆装甲车为前导冲击他们的阵地 , 部队一见两个铁家伙打着机枪冲过来 , 就手足无措 , 一个师的阵地硬是被两辆装甲车冲垮 。 我师也打得很剧烈 。 师部阵地一个机枪排 , 一个警卫排 , 打到最后只有机枪排的一挺机枪 , 还有七十多发子弹 , 机枪排长舍不得打 , 我狠下心 , 上去一下子给打光了 。 敌人还是以密集队形向我们冲来 。 我们就推倒工事 , 用石头砸 , 一直坚持到黄昏 。 敌人的攻势停止了 , 我们也撤了下来 。 此时和军团部的联系已经中断 , 我们沿着背后的抚河岸边撤了下去 , 以后才找到了军团部 。

这一仗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 它说明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和敌军武器装备的变化 , 我军的战术、技术也需要相应地发展 。 所以 , 我历来主张要给部队讲真实情况 , 让部队了解敌人 。 由于受“左”的影响 , 有一种倾向 , 就是不敢实事求是地讲敌人的力量 。 到了十年动乱时 , 更是发展到登峰造极 , 谁讲了 , 谁就是“恐敌病” , 扣上各种帽子 。 进口的国外军事战争片子 , 也不敢在部队里放 , 怕引起部队的恐慌 。 这样是很危险的 。 当时我就曾不止一次地说过 , 与其将来打响了再“恐慌” , 不如现在“恐慌” , 现在“恐慌”可以做工作 , 研究对策 , 战时恐慌就晚了 , 来不及了 , 就会打败仗 。

浒弯战斗后 , 我们部队活动于清流、归化、将乐、沙田一带 。 军委给我们的任务是拖住福建方面的敌人 , 不让敌人向江西方向增兵 , 我们的兵力不多 , 不能打规模大点的运动战了 , 于是我们打游击性的运动战 。 我们占领交通要道附近的重要山头 , 监视着敌人的行动 , 当敌人向江西方向运动时 , 就打出去 , 截住敌人 , 以吸引敌人回援 。 为牵制敌人行动 , 我们还以奔袭的方式打进了永安县城 。 永安县是敌鲁涤平部的后方 , 县城周围有城墙 。 同第二次打长沙相比 , 这时我们已经懂得了一些攻城的技术了 。 我们没有炮 , 搞到了黑色炸药 。 于是我们就挖坑道 , 一直挖到城墙脚下 , 另外把黑色炸药装进一只棺材 , 上面填上土 。 伪装出殡 , 抬到城门口 , 点起引信 , 把城墙炸开了一个大缺口 , 部队也已从坑道接近到了城边 , 一鼓作气 , 打进了永安县城 。 但是在王明“左”倾错误支配下 , 这些局部的、个别的胜利 , 都无助于粉碎敌人的第五次“围剿”的斗争 。

当我回到七军团时 , 王明“左”倾冒险主义的统治已经扩展到了野战部队 , 部队里的气氛远不是过去那样活跃、舒畅了 。 军团政委肖劲光同志抵制错误 , 被撤了职 , 换上了一位积极推行王明“左”倾冒险主义的政委 。 还有一些好同志被无端地撤换了 。 我则被这位政委扣上了“反政治委员制度”的帽子 , 长时期地受到限制和监视 。 这件事说起来是很荒唐的 。 我们在闽赣边执行牵制任务时 , 阻击了向江西前进的敌第四师李默庵部 , 消灭了一部分敌军 。 我从前沿跑回来请示是否继续追击 。 当时军团长和政委坐在一根木头上 , 军团长说:“好 , 好 , 好!”表示要继续追击 , 政委没有作声 , 我以为他同意了 , 一转身就走 。 他突然跳了起来大叫:“站住!妈那个x , 政治委员制度不要了!回来!回来!”我们只得停止追击 。 当晚军委来电批评我们为何不继续追击 , 他才没有说的 。 但他却从此把我作为反对政治委员制度的危险人物加以限制和监视 。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政委是在浒弯、八角亭战斗以后 , 那时他刚来七军团上任 , 军团部在一个庙里开大会欢迎他 , 请他做报告 。 恰巧这时我从战场回来 , 军团长见我到了会场门口 , 便走出来同我打招呼 , 刚简单谈了几句话 , 他就在台上拍桌子大骂:“妈那个x , 我在作报告 , 哪个还在讲话?”当时他还不认识我 , 竞对军团长如此态度 , 显然是要当众耍一个下马威 。

自我到红十一军、红七军团工作以来 , 感受最深的是王明“左”倾冒险主义对革命事业的危害 。 同样的部队 , 同样的武器 , 在正确路线指引下 , 在高明的统帅指挥下 , 就打胜仗 , 反之 , 越打越被动 。 当然革命的进程是势不可挡的 , 但人民和指战员们要为此而多付出无数的鲜血和生命 。

一九三四年七月 , 中央为掩护红军的战略转移 , 命令七军团组成北上抗日先遣队 , 向蒋介石腹心地区闽浙皖赣进军 , 执行牵制任务 , 创建新的苏维埃根据地 。 七月七日 , 当我离开瑞金时 ,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 第五次反“围剿”已进行了九个多月 , 败局已定 。 我们即将远征 , 中央苏区的前景使我们分外关切 。 主力红军下一步的行动更一无所知 。 聊以自慰的是 , 我在毛泽东、朱德同志领导下学会了带兵打仗 。 我参加了建设井冈山根据地、开辟赣南闽西根据地和中央根据地的斗争 , 经历了反“会剿”、反“进剿”、反“围剿”的战斗 , 党和人民给了我很重的担子 , 我不能辜负毛泽东、朱德同志的谆谆教诲和培养 , 我不能忘记养育我成长的根据地人民 , 我要对得起无数的革命先烈 。 就这样 , 我怀着革命事业最终一定会胜利的信念和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 , 又踏上了漫漫的征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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