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任继愈:国家图书馆的310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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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继愈在国家图书馆310室
走在国家图书馆行政楼走廊里 , 经过装修的行政楼焕然一新 , 红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 六楼服务台 , 白色大理石贴面 , 站在台前的两个女服务员漂亮光鲜 , 见到我来 , 站得笔直 , 颔首点头 , 以示敬意 。 一切都同往常一样 。
走到楼道的尽头 , 蓦然想到了任先生的办公室 。 五年 , 却恍如隔世 。 任先生的办公室原在三楼 , 紧靠东头的两间 。 外间是会客室 , 里间是办公室 。 说是两间 , 其实外间似走廊 , 极狭窄 , 摆着新馆开馆时的旧沙发 , 木扶手 , 灰布面坐垫和靠背 。 沙发虽小 , 摆在那里 , 人来去也要侧身而过了 。 就是在这样简陋的会客室 , 任先生接待中央领导 , 也接待普通读者 。 办公室也不大 , 一个写字台 , 四周排满书架 。 这里既是他办公的地方 , 也是他从事研究的所在 。
任先生一九八七年任北京图书馆馆长 , 此前 , 虽经十年调整 , 恢复了图书馆的正常业务 , 但条件依然处在逐渐改善之中 。 十八年寒窑之苦 , 任先生率领员工 , 使国家图书馆终于显现出天堂的模样 。 为此 , 不仅本馆的员工 , 本国的同行 , 就是世界图书馆界 , 对这位出身于哲学家的管理者 , 也都充满了敬意 。
我和任先生谈工作 , 一般都在周四 。 先生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 倾下身来 , 认真听 , 再发表意见 。 他的语言如同其文章 , 极省练 , 却切中肯綮 。 二〇〇五年 , 馆里按照上面的要求实行全面改革 , 工作人员要定为几等岗 , 矛盾很大 。 任先生听了我的汇报 , 讲了王安石变法的故事 。 王安石推行新法 , 极为神速 , 但是激化了矛盾 , 立足未稳 , 就被推翻 。 因此改革不宜速进 , 而应渐进 。 他虽然未对改革方案提出具体意见 , 但他的改革渐进的观点 , 显然是深谋远虑的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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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馆长任继愈(左)和詹福瑞
早在一九九九年 , 任先生就预见 , 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 , 存在和发展模式将有根本性的变化 。 国家图书馆要可持续发展 , 必须做出战略性、前瞻性的规划和部署 。 我到馆工作后 , 任先生就此与我有过多次长谈 。 二〇〇五年我馆提出的两大发展目标:建设现代化和国际化的国家图书馆;三大发展战略:人才兴馆、科技强馆和服务立馆 , 就体现了任先生的思想 , 包含了他的智慧 , 多是我们交流讨论的结果 。
我与任先生在一起 , 聊得最多的是人才问题 。 我曾经看过任先生历年在职工大会上的讲话 , 有一个不变的主题 , 就是人才 , 为什么如此?任先生说 , 现代化的核心是人的现代化 。 二十世纪 , 世界列强争夺的是自然资源 , 进入二十一世纪 , 已经转向人才资源 , 拥有人才的国家才有前途 。 以色列是世界二十个最发达国家之一 , 但是它国土很小 , 被沙漠包围 , 缺水 , 靠什么成为强国?靠人才 。 所以建设现代化的图书馆 , 必须从抓人才入手 。 他给我分析过国家图书馆的队伍 。 “文革”后 , 百废待兴 , 国家图书馆缺少馆员 , 尤其是新馆开馆 , 更需要扩充队伍 。 但在当时 , 社会上还没有大学生 , 所以招来的馆员 , 主要是回城知识青年和部分占地安置人员 。 这些人虽然学历低 , 但有极强的责任感和上进心 , 他们通过自学考试、上大专班等形式 , 取得中专或大专学历 , 成为馆里的业务骨干 。 八十年代初 , 恢复高考的大学毕业生陆续进入国图 , 队伍不断增强 , 但还不能适应快速发展的事业形势 。 因此 , 九十年代 , 他就提出实施人才发展工程 , 提高现有人员的水平 , 尤其是注重有影响带头人的培养 , 同时还要大力引进人才 , 为未来的事业准备人才 。 正是在这种思想指导下 , 馆里完善了馆员继续教育制度 , 出台了首席专家、外籍专家、资深馆员制度 。
任先生重视科学研究与现代技术的应用 , 并且身体力行 。 他给我讲 , 没有理论指导 , 我们的工作就是盲目的、低层次的 , 因此必须加强图书馆理论与应用的研究 , 解决发展的方向问题、政策问题 , 也要解决业务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 这些工作有人做 , 高校就是研究的主力 。 但是图书馆不能让出这个阵地 , 尤其是国家图书馆 , 要引领全国图书馆业务发展方向 , 不研究就无法引领 。 我到馆不久 , 任先生就叫办公室给我送来美国国会图书馆数字图书馆建设的书 , 要我读 , 嘱咐我关注数字图书馆的研究 。 我们两人还专门讨论过研究院三个方向的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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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图书馆新馆
任先生对中华民族文化有过论断 , 认为 , 中华民族过去有过春秋与汉唐三次文化大繁荣 , 我们将会迎来第四次繁荣期 。 我个人并未把任先生此话作为他对中华文化发展的预测 , 而是看成了他对民族文化复兴寄予的厚望 。 他强调的不是繁荣期的到来 , 而是如何为文化繁荣做准备 。 任先生常说 , 文化没有暴发户 , 不似炒股 , 一夜暴富 , 文化的繁荣不是等来的 , 要靠长期的积累 , 现在就是文化积累期 。 当代人的工作 , 就是为迎接第四次文化大繁荣做好准备 。 而他和图书馆的任务 , 就是做好文献的整理 , 当后人的铺路石 。 正是在此种自觉的文化发展意识下 , 任先生自任国家图书馆馆长 , 就率领中华大藏经、敦煌遗书、中华大典等几支整理与编纂队伍 , 开展了大规模的文献整理工作 。 而办公室就成为任先生领导这些工作的指挥部 , 也是他组稿、审稿的编辑部 。 所以办公室虽小 , 包蕴却甚大 , 涵载了继承并发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厚重信息 。
图书馆的服务 , 任先生与我谈得最多的是文献揭示 。 国家图书馆收藏着中国历代最珍贵的图书 , 它既是国人的财富 , 也是世界的财富 , 但束之高阁 , 谈何嘉惠学林?任先生说 , 文献整理 , 对于国家图书馆而言 , 不仅仅是为了文化积累;同时也是为读者阅读使用提供方便 。 任先生讲到他组织编纂《中华大藏经》的最初缘由 。 有一年 , 在本馆见到了老朋友季羡林先生 。 此次季老来国图 , 不是自己看书 , 是陪他的学生来看《赵城金藏》 。 任先生不明原因 , 问之 , 才知道 , 馆里有规定 , 似《赵城金藏》这样的文献 , 不给普通读者提供阅读 。 没办法 , 季老只能自己出面 , 借出此书 , 给学生使用 。 此事深深地触动了任先生 。 图书馆的职责就是为读者提供文献阅读 , 更何况学术乃天下之公器 , 躺在图书馆里的书 , 怎能发挥其作用 。 但是又如何克服文献保护和读者阅读的矛盾?任先生想到了文献整理与揭示 。 于是在一九八二年国务院古籍保护规划会上 , 任先生提出了在《赵城金藏》基础上编纂《中华大藏经》的项目 , 开始了历经十余年的《中华大藏经》编纂工作 。 而这一切 , 都是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酝酿、展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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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继愈先生主持的《中华大藏经》编纂工作
我在任先生身边工作了六年 , 亲身感受到何为仁者 。 大儒必为仁者 , 好领导也应具仁者之风 。 仁者是真人 , 心胸坦荡 。 任先生早年信儒教 , 新旧中国比较 , 对儒家的格致诚正之学、修齐治平之道发生怀疑 , 改信马克思主义 。 为此 , 给自己的老师熊十力写信 , 老师回复:“诚信不欺 , 有古人风 。 ”他的诚信 , 不仅在对老师坦诚 , 更在信仰之真 。 今之学者、领导们 , 要么没信仰 , 要么嘴里咳唾珠玑 , 其实皮里阳秋 。 大哉 , 任老的“古人”之誉!
待事如此 , 待人亦如是 。 不分贵贱 , 无论官民 , 一律谦卑恭敬 , 真诚相待 。 凡与任先生接触过的馆员都有感受 , 任先生是一位温厚幽默的长者 , 是一位充满智慧的哲人 , 却没有人感到他是个官 。 子夏说君子:“望之俨然 , 即之也温 , 听其言也厉 。 ”任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如此 , 又非如此 。 任先生望之严整 , 即之温厚 , 听其言淬炼而不乏幽默 。 他的办公室是敞开的 , 对每一位员工 , 甚至是读者 。 只要有约 , 任先生总是排出时间接见 。 有一年 , 我原单位的领导来访 , 他大学就读于南开大学哲学系 , 学的就是任先生主编的《中国哲学史》 , 听说任先生就在隔壁 , 甚为激动 , 希望能拜见任先生 。 任先生每次来馆 , 公务很忙 , 客人的临时之请 , 使我有些犯难 。 就说 , 我去问问吧 。 谁知 , 任先生痛快地答应了 , 而且还一起合了影 , 这让我和客人都颇感意外 。 后来办公室人员告诉我 , 时有这样的情况 , 读者事先无约 , 慕名而来 , 任先生知道了 , 也会见上一面 。
仁者 , 爱人 。 二〇〇五年 , 任先生卸任会上 , 讲过这样一段话:“我当了十八年馆长 , 只做了一件事 。 办公楼一楼进门玻璃没有标志 , 有人撞破了脸 , 我叫人贴上标志 。 ”一件小事 , 却是领导最根本的工作 , 对员工的仁爱 。 在馆里 , 我常常听到任馆长关心员工的故事 。 为了员工的事 , 任先生也写过便签 , 嘱咐我解决 。 作为他的同事和晚辈 , 我也亲自感受到他的关心、甚至关照 。 二〇〇六年 , 我还在舞蹈学院租房住 。 一天 , 任先生爬上四楼来看我 , 进门 , 还没落座 , 就说:“福瑞同志 , 我把你请来 , 真是委屈你了 。 ”那年 , 任老九十岁 。 二〇〇八年十月 , 我因病住院 , 任先生要来医院看我 , 我嘱咐办公室主任 , 千万劝住任先生 , 不叫他来 。 但一天午后 , 任先生还是拄着拐棍到了病房 , 那年他九十二岁 。 出院后 , 任先生又来办公室 , 嘱咐我工作不要着急 , 读书不要熬夜 , 还送了我一台周林频谱仪 , 叫我理疗 。
如果不是其他原因 , 周一和周四 , 任先生无一例外 , 都要到办公室上班 , 直到二〇〇九年住进医院 。 每到这个早上 , 一辆车都会悄然滑行到楼门口 , 一个老人精神矍铄地登上通往五楼的楼梯 。 从来不让人拎包 , 从来不用人陪同 , 一个人走过楼道 , 开门 , 进入办公室 。 我与他的办公室紧邻 , 每到此时 , 总会感受到一个老人轻缓但又坚定的步履 , 没有喧嚣 , 没有张扬 , 但是他的气场却充盈着整个楼道 , 他使国家图书馆、使我们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员工 , 都充满了底气 。 我知道 , 那不是权力的力量 , 是思想、学问与人格的力道 。 没有行迹 , 却力透丹青 。
任先生去世后 , 他的办公室一直原样保存 。 本来设想 , 以之作为纪念室 , 纪念这位担任馆长之职二十余年的老馆员、著名的哲学家和教育家 , 同时用来教育年轻的馆员 。 但是二〇一一年行政楼重新装修 , 任先生办公室没有保留下来 。 每每想起此事 , 就颇感遗憾 。 有时也会想 , 如任先生在世 , 以他的性格 , 也不会建纪念室的 。 有的人把纪念馆建在了地上 , 有的人却把纪念馆建在人们的心里 , 任先生当属于后一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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