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威廉二世的回忆录(连载2)
编者按:威廉二世(1859—1941) , 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 , 见证了普鲁士的崛起、德国统一、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等重大历史事件 。 1918年 , 德国发生革命 , 威廉二世退位 , 并流亡海外 。 1941年 , 他病逝于荷兰 。 本书是威廉二世流亡荷兰期间 , 对德意志统一、德意志帝国崛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德意志革命、德意志帝国灭亡等重大历史事件的回忆 。 威廉二世是怎样对待和评价德意志统一和崛起的功臣俾斯麦的?德意志帝国的外交斗争在他的领导下为什么如此跌宕起伏、交锋激烈?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什么会爆发?德意志革命发生的根源是什么?德意志第二帝国覆亡阶段发生了哪些不可思议或令人唏嘘的事情?本书都给予翔实、充分的解答 。
将达达尼尔海峡拱手让给俄国
1886年八九月之交 , 祖父和俾斯麦在加斯坦与弗朗茨·约瑟夫皇帝进行最后一次会晤 , 当时我应祖父的命令也在场 。 祖父委托我直接将他们会后作出的决定汇报给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 并与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商议地中海和土耳其问题 。 获得祖父的批准后 , 俾斯麦给我下达了命令 。 俄国想得到君士坦丁堡 , 俾斯麦不仅不打算阻拦 , 还计划将君士坦丁堡和达达尼尔海峡送给俄国 , 同时 , 他们还计划促成土耳其与俄国的和解 。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热情接待了我 。 我出席了俄国军队的检阅仪式 , 参观了堡垒 , 还观看了防御演习 , 但即便如此 , 我还是感觉到了俄国浓厚的反德情绪 。
我和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谈话时 , 他发表了很重要的评论 。 他说:“如果我想得到君士坦丁堡 , 就一定会设法得到它 , 不需要俾斯麦的许可和批准 。 ”他无礼地拒绝了俾斯麦的提议 , 我此次访俄的使命失败 , 于是将情况如实汇报给了俾斯麦 。
当俾斯麦决定将这个提议告诉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时 , 他一定改变了自己的政治观点 。 这些政治观点促成了《圣斯特凡诺条约》和《柏林条约》以及其他条约的签订 。 由于欧洲政治格局的变化 , 也许俾斯麦认为是时候重新打这张政治牌了 , 按照我祖父的说法是“玩别的花招” 。 只有像俾斯麦这样具有卓越外交才能的杰出政治家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 但不知他是否已经计划按照这种方式和俄国玩政治游戏 。 首先 , 凭借柏林会议他可以阻止一场全面战争的爆发 , 欺骗英国 。 其次 , 他会竭力阻止俄国东扩 , 然后凭借自己的外交天赋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再次迎合俄国的计划 。 当然 , 我不可能将自己的这种推测说出来 , 因为俾斯麦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伟大的政治构想 。
如果上述情况属实 , 对自己的政治才能绝对自信的俾斯麦肯定希望德意志帝国得到俄国的青睐 , 因为当时整个欧洲的政治局势并没有1877年至1878年的局势那么紧张 , 俄国只有得到德意志帝国的帮助 , 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 在这种情况下 , 除了俾斯麦 , 没有人能够成功玩好这场复杂的游戏 , 但伟人也有弱点 。 如果俾斯麦将他向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提出的提议告诉英国 , 英国肯定会像1878年那样强烈反对 。
不管怎样 , 俾斯麦还是采取了我提到的那项政策 。 就在这时 , 我体会到了俄国人站在君士坦丁堡门前无可奈何、梦想破灭的心情 。
俄国没落的预言
在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准备各项军事活动的过程中 , 我感觉到俄国军官们对我的态度相比我第一次去圣彼得堡时变得更加冷酷、傲慢 , 只有少数老将领 , 尤其是从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以来一直为宫廷效力的那些人了解威廉大帝 , 尊敬威廉大帝 , 仍然对威廉大帝持有敬仰之情 , 也对德意志帝国相对比较友好 。 与其中一位将领谈及两国的宫廷关系、军队以及国家时 , 我发现这些方面也正在发生变化 。 这位老将军说:“都怪可恶的柏林会议 。 这是俾斯麦犯下的一个错 , 他已经破坏了我们两国之间长期以来的友情 , 在宫廷和政府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 使人民心里产生了错误的观念 。 经过1877的血腥战役后 , 现在的俄国军队只想复仇 。 由于仇恨 , 我们和法国联合起来对付你们 , 我们将毁掉自己的国家 。 ”
这就是一个王朝没落的预言呀!
离开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后 , 我去了斯特拉斯堡 , 我的祖父正在那里观看帝国军事演习 。 虽然我的访问失败了 , 但我还是对政治形势作了理性的判断 。 祖父对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诚挚的问候感到满意 。 就两位统治者之间的个人关系来说 , 这种问候表明他们的心意并没有发生变化 。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 , 我收到了俾斯麦的一封信 , 他对我的汇报和行为表达了深深的感激和欣赏 。 这说明我的陈述得到了祖父和俾斯麦的认可 。 柏林会议抹杀了俄国军人之间仅剩的兄弟情谊 , 但我们仍然提倡在德意志军人之间培养这种感情 。 由于与法国军官团体勾结煽动了仇恨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的一切 , 也因为法国人 , 最后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的报复欲望产生了 。 这也是后来爆发世界大战的深层原因 , 敌人的野心在此时找到了生存所需的养料 。 “为色当报仇!”“为圣斯蒂凡诺报仇!”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那位老将军的话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 我和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以及沙皇尼古拉三世也因此有了多次会晤 。 祖父在弥留之际对我的嘱托是密切注意德意志帝国与俄国的关系 , 这一嘱托后来成了我的行动指南 。
对俾斯麦的免职感到轻松
1890年 , 在纳尔瓦的军演中 ,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要求我向他详细描述俾斯麦退休的事情 。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 等我讲完后 , 这位不常谈论政治的冷酷、缄默的君主不由自主地抓住我的手 , 对我的诚恳表达了感谢 , 也对我卷入这样的形势表达了遗憾 。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说:“我完全理解你的行动方针 , 虽然俾斯麦很能干 , 但他毕竟是你的下属 。 如果他拒绝执行你的命令 , 你完全可以罢免他 。 我一直怀疑他 , 从来不相信他说的话 , 因为我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 。 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 我亲爱的威廉(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我) , 俾斯麦退休会是最好的结果 , 我们之间的猜疑即将消失 。 我相信你 , 你也可以信任我 。 ”
我立即记录下了这次谈话的主要内容 , 并冷静地问自己:一个统治者对另一个统治者能有多友好?俾斯麦作为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 , 他的退休是否有意或无意地影响了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作出这样的评论?俾斯麦相信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对他的信任 , 从主观上讲这无疑是真诚的 , 而且不能否认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钦佩并且尊敬作为政治家的俾斯麦 。
无论如何 ,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直到驾崩时也一直信守承诺 。 当然 , 这对俄国的总体政策并没有什么影响 , 但却使德意志帝国避免了一次攻击 。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耿直的性格保证了两国的和平 , 但他软弱无能的儿子却采用了相反的政策 。
不管人们对俾斯麦关于俄国的政策持何种态度 , 必须承认的是 , 虽然召开了柏林会议 , 法国和俄国也恢复了关系 , 但俾斯麦依然有能力避免与法国和俄国发生摩擦 。 换句话说 , 从柏林会议开始 , 俾斯麦出色地玩了一场长达十二年(1878—1890)的外交政治游戏 。
德意志帝国充当调解员
我们必须强调一个事实 , 一名德意志帝国的政治家在1878年以破坏俄国和德意志帝国的关系为代价阻止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的爆发 。 俾斯麦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自己是一位有天赋的政治家 ,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目标 , 也可以再次成功促进两国关系的发展 , 或至少可以在他成功化解威胁整个欧洲的危机后避免两国发生冲突 。
俾斯麦成功做了十二年调解员 , 他的继任者掌权后又成功将他的政策推行了二十四年 。
我还是普鲁士王子时 , 试图脱离党派政治 , 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管辖不同的军事机构上 。 我很满意当时的选择 , 也过着充实的生活 。 因此 , 我当了普鲁士王储后 , 一直竭力避免将自己牵扯进各种政党事务中 。 党派人士经常以各种名义蛊惑我进入政治圈 , 譬如举行茶会之类的活动或一些竞选活动等 , 但我都推辞了 。
德意志医生提前坦诚地告诉了我腓特烈三世的病情 。 英国医生莫雷尔·麦肯齐爵士曾邀请这些医生作为专家一起为我父亲会诊 。 更令我悲痛的是 , 我不能单独与我亲爱的父亲交谈 , 因为他当时像犯人一样被英国医生看管 。 虽然各国采访人员可以在医生的房间探视这位可怜的病人 , 但我想要接近父亲却是困难重重 , 我甚至不能给父亲写信 , 信件在中途都会遭到拦截 。 此外 , 一些人正有组织地在报纸上针对我进行一场空穴来风的诽谤运动 。 在这件事上 , 有两名采访人员特别活跃 , 一个是施尼德维茨先生 , 一个是费加罗报的采访人员M.雅克先生 , 他是一名德籍犹太人 。
他们在法国用最恶毒的语言诽谤我 , 直到“小糖罐”审讯 , 他们的诽谤才告一段落 。
当我亲自率领第二步兵旅经过父亲住的房间时 , 给弥留之际的他带来了些许安慰 。 这是父亲在位期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军队 。 他给我写了一张小卡片 , 我非常高兴 , 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很感激 , 因为他在有生之年终于看到了军队 , 并自豪地称他们是自己的军队 。 在长达九十九天的阴森恐怖气氛中 , 作为普鲁士王储 , 这件事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丝希望 , 但也包含着悲痛、羞耻和怀疑 。 其间 , 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 我对军队、政治界以及社交圈发生的所有事都保持高度的警惕 。 随处可见懈怠的迹象 , 尤其是别人对我母亲越来越明显的敌对态度让我感到义愤填膺 。 此外 , 他们还诽谤我和我父亲之间充满矛盾 , 这一切深深地伤害了我 。
继任皇帝
父亲驾崩后 , 管理整个帝国的重任落在了我的肩上 。 首先 , 政府各个部门的人员都需要更换 。 前两任皇帝的随行人员以及庞大的官僚体系已经老化 。 之前 , 父亲完全保留了“家族军队” , 不需要履行军事职责 。 其次 , 我以最友好的方式罢免了那些愿意回家养老的官员 。 剩下的官员中 , 一些人在军队谋得了一官半职 , 一些年轻官员留在我身边负责交接工作 。
在我作为普鲁士王储的九十九天里 , 我默默关注了那些后来被我提拔的人 , 因为医生告诉我父亲生命垂危 , 在世的时日已经不多 。 我选择这些官员时 , 并没有考虑宫廷以及外部的情况 , 只根据他们以前取得的成就和各自的性格进行选拔 。 我废除了传统的“家族军队” , 将其改编成“皇家总司令部” 。 在选择随行人员时 , 我只参考了一位自己非常信任的人的建议 , 他是我的前首领和司令官 , 也是一位大将军 , 后来的副官马克西米兰·冯·费尔森 。 他是一位性格耿直、侠义果敢、极其严苛的老普鲁士学派的军官 , 几乎是从这个学派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 他在部队和警卫团服役期间 , 用一双慧眼注意到了宫廷和“家族军队”对军队的不利影响 。 高层官员的妻子也担任一些工作 , 她们因年龄而被戏称为“三十和四十” 。 我打算尽快消除这些不利影响 。
我任命恩斯特·冯·维蒂希将军为我的第一任副官 , 威廉·冯·亨克将军为第二步兵警卫司司令官和我的军事内阁首脑 。 威廉·冯·亨克将军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 , 当时我在第一步兵警卫司工作 , 他是我的旅长 。 这两个人都有丰富的军事领导经验和坚定的原则 , 并且绝对服从上级 , 一直是我身边最忠实的朋友 。
我任命一位认识多年的人担任宫廷领导 , 他是我父亲的前宫廷元帅—奥古斯特·奥伊伦堡伯爵 。 直到1921年6月八十二岁时去世 , 奥古斯特·奥伊伦堡伯爵一直在皇室内阁工作 。 他机智多谋 , 能力出众 , 对宫廷和政治事务都有敏锐的洞察力 , 而且为人诚恳 , 对君主和皇室绝对忠诚 。 这种综合能力在某种程度上使他作为宫廷元帅闻名整个欧洲 , 他完全具有担任大使或帝国首相的能力 。 奥古斯特·奥伊伦堡伯爵总是非常热情 , 经常给予我很多指导性的建议 , 譬如政府、家庭、宫廷以及政治生活等方面 。 他与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交往 , 大家都尊敬他 , 我也很感激他 , 将他视为我最可靠的朋友 。
维多利亚女王的影响
与俾斯麦商议后 , 在公共信仰与教育部工作的弗里德里希·冯·卢卡努斯被任命为民事内阁首领 。 俾斯麦开玩笑地说他对这一决定很满意 , 因为他了解弗里德里希·冯·卢卡努斯 , 这是一个能干、热情的猎人 。 对文职官员来说 , 这是一个很好的推荐理由 。 俾斯麦还说一个好猎人通常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 弗里德里希·冯·卢卡努斯从弗雷尔·冯·威尔莫夫斯基手中接管了这个职位 , 他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 不仅如此 , 他在艺术、技术、科学和政治方面也很有天赋 , 是我忠实的顾问、勤勉的合作者和朋友 。 他集广博的知识和幽默风趣于一身 , 这些正是日耳曼民族缺少的素质 。
自从我在外交部工作以来 , 一直和俾斯麦保持着友好并相互信任的关系 。 和以前一样 , 我对他充满敬仰 , 对自己曾经为他效力感到自豪 , 也为他现在是我的首相感到骄傲 。
在祖父弥留之际 , 俾斯麦和我亲耳听到了他对我的遗嘱 , 遗嘱里特别强调了德意志帝国和俄国的关系 。 正是为了完成祖父的最后一个心愿 , 才有了世人看到的我第一次前往圣彼得堡的夏季之旅 。 这次政治旅行的目的是处理德意志帝国和俄国的关系 。 此外 , 祖父还为我拟定了一些“行程安排” 。
由于维多利亚女王的一封信 , 我的计划受阻 。 维多利亚女王一听到我要去圣彼得堡 , 就给我写了封信 , 她的语气幽默但不乏命令之词 , 表示自己不赞同这次旅行 。 她说一年的服丧期一晃而过 , 之后我可以去完成自己的圣彼得堡之旅 。 因为她是我的外祖母 , 英国也是我母亲的祖国 , 所以我理应先去英国 。 我将这封信交给俾斯麦 , 他看完后勃然大怒 , 并说在一定程度上必须停止这种“英国家族命令式”的干涉 。 这封信的语气表明我和父亲以前受了不少维多利亚女王以及我母亲的命令和影响 。 因此 , 俾斯麦希望我就这封信给维多利亚女王一个回复 。 我说作为外孙和德意志帝国的皇帝 , 我会准备好措辞合适的答复 , 而且在信发出前让他过目信的内容 。
回复的信函在形式上刻意突出了外孙和祖母之间的亲密关系 。 当我还是婴儿时 , 外祖母曾将我抱在怀里 , 现在她年事已高 , 应该得到晚辈的尊重 。 但信的内容特别强调了德意志皇帝的地位和职责 , 我必须无条件去执行祖父临终时的命令 , 这个命令影响到德意志帝国最重要的利益 。 我在信中还写到自己必须以国家的利益为重 , 尊重祖父的命令 。 这些国家利益已经按照上帝的旨意移交给了我 , 因此外祖母必须让我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 我补充道 , 我仍然是她最亲爱的外孙 , 我一直很感激她将自己多年的宝贵经验传授给我 , 但关于德意志帝国的事务 , 我必须保留自己行动的自由 。 去圣彼得堡是政治任务 , 祖父的命令与我和俄国皇室的亲密关系一致 。 因此 , 这个计划必须立即实施 。
俾斯麦批复了这封信函 。 维多利亚女王的回复令人惊讶 , 她同意了我的观点 , 并说我应该以国家的利益为重 , 即使是先去圣彼得堡再去英国 , 她也很乐意见我 。 从那天起 , 我和维多利亚女王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 虽然她自己的孩子都害怕她 , 但从那天开始 , 她将我看成了一个和她地位平等的君主 。
我的第一次旅行由外交部代表赫伯特·俾斯麦陪同 。 他拟定了演讲内容 , 并主持了政治会议 , 演讲内容和会议内容都具有官方性质 , 与他父亲的指示一致 。
本文摘选自《德皇威廉二世回忆录》 , 【德】威廉二世 著 , 赵娟丽 译 , 华文出版社2019年1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