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大家 | 卜键:乾隆帝的最后一个冬天

公元一七九八年 , 清朝嘉庆三年 , 为太上皇帝(原乾隆帝)弘历登基的第六十四个年头 , 禅让的第三年 , 应也是其在世的最后一年 。

刚进入这一年时 , 八十八岁的爱新觉罗·弘历依然自信满满 , 全无即将羽化登仙的预感 。 世上还有那么多需要他操心的事体:鄂川陕等数省持续动乱 , 一些白莲教大首领尚未捕获;河南睢州的黄河决口抢险堵筑半年 , 合龙后复告崩溃;洋盗蔡牵集团在东南沿海与大清水师数载缠斗 , 不仅没被消灭 , 竟跑到台湾去攻城略地;西域亦不安宁 , 流窜境外的大和卓之子萨木萨克先是“恳请内投” , 清廷也做好了将其安置在京师的准备 , 却又没了踪迹……而弘历所不知晓的 , 是清朝在世界格局中的快速衰微 , 是工业革命后西方列强的崛起 , 是近邻沙俄对黑龙江流域经久不灭的觊觎之心 , 尤其是中外军事思想、军队结构和武器装备之间越来越大的差异 。

“归政仍训政” , 乃弘历在禅让之初刻制的一块私玺 , 也是他不在位而谋其政的政治宣言 。 朝廷仍在上皇的严密掌控之中 , 巧言令色的聚敛之臣和珅一直深受倚信 , 而盛世早已不在 , 煌煌大清在英使眼中“好比是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战舰” 。 就在这年冬月 , 弘历的身体出现状况 , 并非重病 , 仅仅是老 , 挺过新岁的大年初二 , 终告不支 。 他应是突然间神智昏迷 , 对守候病榻的子皇帝及一众大臣 , 似乎未留下任何遗嘱 。

弘历在禅让后统称“太上皇帝”“上皇” , 极少见“太上皇” , 也许觉得前二者是权位的升格 , 而后面的三个字意味着退位 。 官方史籍中多如此表述 , 当出自这位深得文字三昧的大皇帝的掂兑斟量 。

嘉庆三年五月十一日 , 太上皇帝启程往避暑山庄 , 进行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 。 照例是乘舆前往 , 子皇帝掖辇而行;照例要检阅满蒙铁骑 , 同时也省察民情;照例有无数的狩猎打围 , 无数的召见和饮宴 。 他将此视为对大清传统和祖宗家法的持守 , 也当作身心强健的证明 。 弘历出生于八月十三日 , 万寿节(皇帝生日 , 做上皇之后称万万寿节)多数是在避暑山庄度过 , 却很少作生日诗 , 所热衷的是染写殪虎射鹿的英武豪壮 。

安眠的喜悦

初入老年 , 乾隆帝即得了失眠症 , 每夜常常只睡两个时辰 , “若历廿四刻 , 得三时整睡 , 则为幸” 。 禅让之后 , 毕竟一大堆常规杂务交给了儿子 , 他的睡眠情况开始好转 , 而且是年年好转 。 嘉庆元年的一个秋夜 , 弘历酣睡了二十九刻(七个多小时) , 醒来龙心大悦 , 有诗纪之 。 到了二年夏 , 趁着连宵喜雨 , 有一夜居然睡足了三十二刻 , 整整八个小时 , 再赋《安眠》诗 , 注曰:“向每有失眠之虞 , 迩年来却得安睡 , 常逾二十四刻至二十七八刻之久 。 昨沐昊贶 , 霖雨应时 , 心慰安眠至三十二刻 , 已足四时 。 ”至第三年 , 这样的好睡眠已经成了常态 , “年龄幸致八旬八 , 夜刻每眠三十三”(《清高宗御制诗余集》卷十七 , 以下征引仅标篇名) 。 他将此视为“老年难得之佳境” , 在不少诗文中都有描述 。

鄂川陕三省的教变乃上皇的心中块垒 , 郁结难挥 , 好觉醒来 , 立刻就会想到这件烦心事:

迩来每喜饱安眠 , 一夜四八卅二刻 。

似此高眠岂不佳 , 心劳仍念捷消息 。

官军无数歼群贼 , 而何贼首未一得?

(《安眠》)

迟暮老人总喜欢夸说健康 , 太上皇帝亦不能例外 , 加上他又酷爱吟诵 , 睡上一个好觉便要写诗 。 而横亘心中的仍是白莲教起事 , 仍是那些未被抓获的教军首领 , 念及此事就难免郁闷 , 仅仅写了六句 , 便尔打住 。

朝鲜使臣记述的一个传说

弘历的自矜自夸是有充分历史依据的 。 自有准确记载的周秦两汉以来 , 他的享寿之高、执政时间之久罕有其匹 。 口口声声说绝不超过祖父康熙的在位六十一年 , 也的确如期禅让 , 但并未放弃权力 , 此年宫中历书仍标示乾隆六十三年 。 但岁月催人 , 太上皇帝老了 。

衰老 , 到来的时间固因人而异 , 然所有的年长者都要遭遇 , 无可避免 。 举行禅让大典之时 , 太上皇帝虽已见老态 , 头脑仍清晰 , 精神还十分健旺 。 如正月初四那天 , 先在皇极殿开千叟宴 , 将满蒙王公、一品大臣及九十岁以上与宴者“召至御座前 , 亲赐卮酒”;又在重华宫召大学士及翰林等茶宴 , 赋诗联句 , 兴致勃勃 。 时苗疆战事了犹未了 , 而湖北教乱方兴未艾 , 上皇密切关注着前方的战况 , 也对前线统帅福康安、和琳染瘴病逝极为痛惜 。 两人灵柩先后返京 , 他都坚持要亲临祭悼 , 根本不听子皇帝及臣下的劝谏 。

应该说 , 弘历是一个格外强健的人 , 又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虚荣 。 晚年视力减弱 , 有人献呈产于西洋的眼镜 , 他却大为忌讳 , 宁可看不清楚小字 , 也不愿“借物为明” 。 三年夏月 , 御制诗有《戏题眼镜》:

古稀过十还增八 , 眼镜人人献百方 。

借物为明非善策 , 蝇头弗见究何妨?

诗后附记:“今且将望九矣 , 虽目力较逊于前 , 然批阅章奏及一切文字 , 未尝稍懈 。 有以眼镜献者 , 究嫌其借物为明 , 仍屏而弗用 。 ”一个耄耋老人的争胜逞强 , 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 就在这个春天 , 他还亲往黑龙潭祈雨 。 自平地上龙神殿有三组台阶 , 各数十级 , 弘历八十岁后改乘轻舆直至碑亭 , 仅登十余级就可到大殿行礼 。 而这次上皇突发豪情 , 坚持要徒步拾级而上 , 结果气力不足 , 只好再乘舆 。

古往今来有许多老者都以不服老为美谈 , 实则违背自然规律 , 不管是政治老人还是学术老人的过分恋栈 , 都会造成负面的影响 。 对弘历的日渐衰迈 , 身边大臣岂有不知 , 但无人敢于记述评论 。 据朝鲜在京使臣所记 , 上皇的记忆力已严重减退:

太上皇容貌气力 , 不甚衰耄 , 而但善忘比剧 。 昨日之事 , 今日辄忘;早间所行 , 晚或不省 。 故侍御左右 , 眩于举行 。 而和珅之专擅 , 甚于前日 , 人皆侧目 , 莫敢谁何云 。 (《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下编 , 卷一二)

这段话有觐见时的直接观察 , 也有搜罗到的传闻 , 包括和珅的飞扬跋扈 , 应大体不虚 。

比较起来 , 国内关于上皇晚年情状的描写较少 , 起居注此三年皆省记 , 从其简略的程度 , 可推测该部分曾经过大段删削 。 一众起居注官 , 在留下的著作中也几乎绝口不谈 。 这是一个政治禁区 , 一段烟云模糊处 , 然还是有知情人会讲说转述:

高宗纯皇帝之训政也 , 一日早朝已罢 , 单传和珅入见 。 珅至则高宗南面坐 , 仁宗西向坐一小杌(每日召见臣工皆如此) 。 珅跪良久 , 上皇闭目若熟寐 , 然口中喃喃有所语 , 上极力谛听 , 终不能解一字 。 久之 , 忽启目曰:“其人何姓名?”珅应声曰:“高天德 , 苟文明 。 ”上皇复闭目诵不辍 。 移时 , 始麾之出 , 不更问讯一语 。 上大骇愕 。 他日密召珅问曰:“汝前日召对 , 上皇作何语?汝所对六字又作何解?”珅对曰:“上皇所诵者 , 西域秘密咒也 , 诵此咒 , 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外 , 亦当无疾而死 , 或有奇祸 。 奴才闻上皇持此 , 知所欲咒者必教匪悍首 , 故竟以二人名对也 。 ”(《艺风堂杂钞》卷三 , “和致斋相国事辑”)

场面鲜活 , 上皇之昏惫执迷 , 嘉庆帝之恭谨与警觉 , 以及和珅的敏锐、伶俐和抖机灵 , 都如在眼前 。 高天德、苟文明皆晚起于四川 , 并非白莲教中主要头目 , 故嘉庆帝听得云里雾里 , 而和珅只管随口应答 , 不管信息是否准确无误 。 那时和珅的感觉必然好得出奇 , 全不知杀机已伏 。

数千年专制史中 , 儿皇帝的日子大都不好过 , 颙琰也不例外 。 但他无疑是一个心机深沉、结果甚好的儿皇帝 。 通过实录和起居注 , 可知三年训政期间 , 颙琰认真扮演着子皇帝的角色 , 终日侍奉父皇 。 父皇到哪里都尽量跟随在身后 , 陪着他祭祀天地神灵和列祖列宗 , 陪着他接见臣下和外藩使臣 , 陪着他打围观光和看戏吃茶……在上皇和近侍大臣(包括和珅)的眼中 , 颙琰是一个孝子 , 也是一个仁厚平和、严谨持重、做事认真 , 没有太大本事和魄力的人 。

太上皇帝需要的 , 是一个亦步亦趋的接班人;和珅需要的 , 则是一个可亲可控的皇帝 。 颙琰在令阿桂、王杰等清正枢阁大臣担忧的同时 , 颇让上皇与和珅心中踏实 。

憧憬“林下”

林下 , 意谓树林之间 , 引申为山野退隐之处 。 如果说读书做官、科举入仕是无数学子的梦想 , 而在历经宦海沉浮之后 , 不少人的梦又渐变为归隐林下 。 “采菊东篱下 , 悠然见南山” , 陶渊明缔造的神仙境界 , 曾令很多读书人向往 。 由此衍生的语词甚多 , 如林下人、林下士、林下风、林下意 , 皆与廊庙官场相对映 。 钱谦益曾有句“林下有人君侧少 , 知公未忍说投簪” , 亦不识是夸人 , 还是贬人 。

林下 , 通例不属于帝王 。 对于君王(包括太上皇)而言 , 虽有“倦勤”一说 , 也可退至深宫别院 , 享受清幽闲适 , 却没有思想上的自由自在 , 殊难放旷形骸 , 无法真正呼吸吐纳林间的清新之风 。 至于退而不休的弘历 , 连养心殿都不愿搬离 , 每天召见军机大员 , 看奏章发敕谕 , 春天祈雨 , 夏月望晴 , 牵挂繁多 , 与林下相距甚远 。 可饱读诗书的他也艳羡那一份胸襟披洒 , 思慕林下清趣 , 早在乾隆四十年就赋诗《林下戏题》 , 禅让后更是多次吟咏及之 。 禅让第一年 , 作《林下一首四叠乙未韵》:

乙未曾斯憩 , 遥期授位便 。 天恩符获已 , 子政训犹肩 。

察吏贤及否 , 勤民吃与穿 。 设惟自图逸 , 志敢负初年 。

述说的是一种矛盾的心态 。 二十年前就期望禅让授位 , 而今终获实现 , 又要担负起训政的责任 , 不敢自图安逸 。 诗间有两段小注 , 很能说明上皇的心迹流变 , 其一曰:“朝臣致仕者向有林下之称 , 予践祚之初 , 立愿至乾隆六十年归政 , 可以比之致仕者优游林下 。 是以乙未《憩此戏题》有"拟号个中者 , 还当二十年"之句 , 彼时距归政之期尚远 , 而今竟仰荷天恩 , 幸符初愿 , 感何可言!”是啊 , 人生往往如此 , 先是有一番美好预期 , 到了跟前 , 又不免变化 。

第二条小注 , 便是解释改变初衷的原因:“予既上邀懋眷 , 以今岁月正元日传位子皇帝 。 虽去冬子皇帝率内外王公大臣奏请予于期颐后再行归政 , 情词甚为恳挚 , 予以昔奏上帝之语 , 岂可自违 , 是以弗允所请 。 然自揣精神强固 , 又何敢自耽逸豫 , 遂即自谓闲人?是以每日披览奏章 , 于察吏勤民之事随时训示子皇帝 , 俾得勤加练习 , 予庶不致有负昊苍鸿佑之恩耳 。 ”此类话语他已反复说过多次 , 所不同的是 , 这里加上了不敢也不甘“自谓闲人”的说法 。 由是也知他那挂在口头的林下之思 , 纯属随意一说而已 。

三年禅让的多数日子 , 上皇乾纲独断 , 挥斥方遒 , 子皇帝恭谨虔敬 , 处处顺承 。 可是他过得并不愉快 , 精神上常处于焦灼烦躁之中 。 国家已到了多事之秋 , 叛乱难平 , 将士疲惫 , 日夜望捷而捷音不至 , 使之时而又生归政之念 。 夏月某日 , 上皇在热河闲坐嘉木之下 , 山豁松风 , 林间幽趣 , 情随境长 , 由不得文思喷发 , 再赋林下之章 , 成《林下一首五叠乙未韵》:

符愿坐林下 , 嘉阴披爽便 。 虽然归政子 , 仍励辟邪肩 。

二竖获日指 , 一章捷望穿 。 促吟乘飒籁 , 睫眼廿三年 。

此诗也有自注 , 又说起乙未年的林下诗:“其时拟于二十年后归政嗣子 , 或得遂林泉之乐 。 自丙辰元旦授玺心愿符初 , 迄今已阅三年 , 而训政敕幾 , 仍未敢一日稍懈 。 兼以筹剿教匪 , 切盼捷章 , 驰谕督催 , 殆无虚日 。 以视悠游林下者 , 殊难比拟 。 兹偶来憩坐 , 回溯前吟 , 倏忽已二十三年矣 。 ”不管是避暑山庄还是圆明园 , 以及他所精心设计建造的宁寿宫 , 都不缺少葱郁的林木 , 不缺少奇果异卉 , 然与陶渊明的意境有天壤之别 。 诗中的太上皇帝坐于林下 , 却是一脑子的烦乱 , 无以静享林下之福 。

尽管在外人眼里上皇已明显衰老 , 但没有人会告诉他 , 洋洋盈耳的多是恭维奉承之声 。 弘历的确很少得病 , 自我感觉良好 , 国家大事刻刻萦绕心头 , 有诗《戊午元旦》为证:“元之三更六之三 , 嘉庆乾隆父子覃 。 训政心仍昼宵笃 , 承欢膝下凊温谙……”元之三 , 即嘉庆改元的第三年;六之三 , 指的是宫内时宪书所示乾隆六十三年 。 覃 , 有悠长、绵延之义 。 弘历的诗多有此类生拼硬接之处 , 但意思很明白 , 就是希望这种双日照临、父子执政的状态延续下去 。

早在二十多年前 , 弘历就在皇宫东区为自己营建了宁寿宫 , 以供禅让后居住 。 虽说退位后并未搬到那里 , 心中却也总想着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群 , 平日顾不得 , 在元旦这天一般要去转转看看 , 写上一首或几首诗 。 本年元日也留下一组诗作 , 写道是“洵沐天恩尚身健 , 仍勤政理训儿谙” 。 精神健旺是上皇的自我感觉 , 所有人包括子皇帝对他说的也都是这类话语 。

重建乾清宫

乾清宫无疑是紫禁城最具有标志意义的建筑 , 是皇权的象征和举办盛大活动的地方 。 嘉庆二年冬 , 几个太监对火盆管理不慎 , 引发了一场大火 , 该宫及一些附属建筑被焚毁 。 上皇嘴上说不急 , 实则内心难以忍受 , 嘉庆帝包括和珅等人心知肚明 , 对重建的筹备和施工抓得很紧 。 负责工程的为总管内务府大臣缊布和盛住 , 也很卖力 , 是以至本年十月大功告成 , 乾清宫、交泰殿等整修一新 。

十月初七日 , 四川白莲教首领王三槐被押解至圆明园 , 太上皇帝即令军机大臣审讯 , 首枢和珅领衔主审 , 详报后颁布谕旨:

本日王三槐解到 , 经军机大臣审讯 , 据供闻徐添德已被大炮轰毙 , 罗其清、冉文俦心生懊悔 , 因畏惧王法 , 不敢出来 。 若知伊投顺得生 , 必皆投出 。 并称从前知县刘清曾经前往晓谕出降 , 王三槐当即亲自投赴宜緜军营 , 其时被营内官员挡住 , 不准谒见宜緜 , 以致徐添德怀疑 , 不肯投出 。 如果所供属实 , 则王三槐、徐添德早有投顺之事 , 彼时宜緜等何以任听属官阻止 , 竟无闻见 , 亦未奏闻 , 以致办理需时 。 着勒保查明具奏 , 不得代为回护 。 至罗其清、冉文俦等果被官兵剿急 , 或探听王三槐信息 , 希图免死 , 竟行投出 , 亦未可定 。 着勒保、惠龄等察看贼情 , 一面仍鼓励兵勇 , 上紧进剿 , 总以擒获首犯为正办 。 设各首犯等有真心弃械 , 自缚投诚者 , 亦不妨酌量宽其一线 , 予以生路 。 亦可藉此解散余党 , 稍省兵力 。 然只可带兵大员数人存之于心 , 密为酌办 , 不但不可令兵弁等闻知 , 即将领等亦不可稍有宣露 , 以致心生懈弛 , 此为最要 。 (《清仁宗实录》卷三五 , 嘉庆三年十月丁酉)

此谕应为和珅等拟写 , 上皇命子皇帝颁发 , 军机大臣云云自是以和珅、福长安为主 。 此时的王三槐显示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 所供也是真真假假 , 以假为多 。 从谕旨看弘历头脑仍然清晰 , 通过王三槐的供状 , 见出一些教首的不坚定性 , 有意拆分和招抚 , 密嘱领兵大员视情形而定 , 期望能分化瓦解 , 早日平定教变 。

初十日 , 太上皇帝在子皇帝陪侍下起驾还宫 , 阅视修复后的乾清宫等殿宇 , 深为满意 , 降旨奖誉在事出力各大臣 , 又是以和珅为首 , 也有福长安、缊布、盛住等人 。 需要说明的是:盛住是嘉庆皇后的亲哥哥 , 先任总管内务府大臣 , 不久前又兼镶蓝旗汉军副都统 。 和珅显然把他当作讨好颙琰的一枚棋子 , 抬举拉拢不遗余力 , 这位国舅爷也是顺着杆儿爬 , 与和大人走得很近乎 。 嘉庆帝全看在眼里 , 当时不动声色 , 亲政后很快将大舅子的职务一把撸掉 , 降谕说在藩邸就知其“器小贪利” 。

上皇对乾清宫的快速修复感到愉悦 , 题诗《孟冬还宫敬因重建乾清宫成有作》:“昨岁乾清值祝融 , 纪年嘉庆匪乾隆 。 从来有应必有故 , 不以责储惟责躬 。 ”说的是去年降诏自责的事 。 在任何时候 , 上皇都不忘自我表扬 , 讲说自己的丰功伟绩和高风亮节 。 既揽下了责任 , 又要讲火灾是发生于嘉庆朝;已说明自己禅位 , 仍称颙琰为“储” 。 乾清宫失火后的罪己诏如此 , 修复后题诗亦如此 , 注曰:“昨年孟冬二十一日 , 乾清宫弗戒于火 , 此事纪载应入于嘉庆二年 , 惟予自丙辰授玺后并未退居宁寿宫 , 仍在养心殿日勤训政 , 事无巨细 , 皆予自任之 。 敬思上天垂戒 , 诚以予仰邀洪贶 , 践祚六十二年 , 寿跻望九 , 康强逢吉 , 诸福备膺 , 较之皇祖受眷尤为优厚 , 未免欣喜过望 , 是以昊慈于笃佑之中示以戒满之意 。 予惟抚躬自责 , 不以诿之于子皇帝 。 ”弘历从自身上找原因 , 认为在于福大寿长 , 表示要戒得戒满 。

十九日辰时 , 子皇帝御乾清门听政 。 那场火灾幸未延及乾清门 , 是以颙琰在宫中听政地点一直未变 。 这次听政 , 部院各衙门面奏引见后 , 仍是和珅、王杰、苏凌阿、刘墉等以折本请旨 。 有一道旨意 , 系湖广总督景安参奏属下侵占军费 , “安襄郧道胡齐仑在任声名狼藉 , 办理军需事务 , 种种虚捏 , 任意侵欺 , 与候补府经历朱谟狼狈为奸” 。 颙琰即令革职拿问 , 《清仁宗实录》卷三五:

胡齐仑身任监司 , 现在军需事务款项繁多 , 岂容狡诈劣员侵欺冒滥 。 胡齐仑、朱谟俱着革职拿问 , 交该督秉公彻底查究 , 勿任狡展 , 即行从重定拟具奏 。 刘锡嘏着勒令休致 , 速饬回籍 , 不许在楚逗遛 , 以示惩创 。

这一类的事 , 上皇已放手让子皇帝去管了 。 景安 , 钮祜禄氏 , 出身满洲镶红旗 , 为和珅家族的孙辈 , 刚刚担任总督不久 , 举劾下属用不着顾虑连带责任 。 而颙琰对军费开支浩大、各级官员在在侵占早有了解 , 借此果断出手 。

子皇帝领衔的吁请

进入十一月 , 太上皇帝的身体呈现不祥之兆 , 常常有剧痛来袭 , “朝或苦剧 , 夕又差减;夜又呻吟 , 昼又和平 。 日日如是 , 渐不如前” 。 这也是朝鲜使臣的描述 , 清朝官方文献中几乎全无记载 , 只有在上皇驾崩之后 , 追记了一两句 。

就在该月十八日 , 颙琰率诸王贝勒及文武大臣隆重上表 , 吁请弘历批准 , 要在后年的万万寿节 , 为父皇庆祝九十大寿 , 重开千叟宴 。 表文骈四俪六 , 华美秾艳 , 可称古今中外马屁文字之代表作 , 又最能对太上皇帝的脾胃 , 读懂甚难 , 照抄一遍也大不易 , 却值得让大家见识一下:

子皇帝臣率诸王贝勒、内外文武大臣等谨奏为九秩延禧敷天洽庆敬陈吁悃愿睹隆仪事 。 钦惟皇父太上皇帝陛下健协乾行 , 吉彰颐庆 , 缉熙纯嘏 , 久道化成 , 保合太和 , 康强逢吉 , 授政而仍勤训政 , 犹日孜孜;延年而不事迎年 , 惟天荡荡……欣惟庚申之岁 , 恭逢九旬万万寿辰 , 仰懋龄之锡羡 , 符用九而数衍乾元;欢耋算之延洪 , 筴函三而象昭泰一 。 福禄来同之盛 , 际云汉为章;光华复旦之昌 , 期日星以纪 。 四时通正岁 , 支逢协洽之庥;六气钧调天 , 运萃亨嘉之会 。 三千叟叠施耆耇 , 圣犹孩之;九万里竞舞阶墀 , 皇乎备矣 。 祥源福绪 , 溯电枢虹渚而谁;京祉祚昌 , 稽凤纪龙编而罕觏 。 欢胪中外 , 瑞轶古今 , 众口一词 , 齐心同愿 。 子臣仰承训勖 , 惟欣晨夕之瞻依;上荷恩勤 , 莫测天地之高厚 。 雕舆彩仗 , 趋从都福之庭;玉镜珠囊 , 荫在长生之宇 。 方循陔而志喜 , 实总宙以抒忱 , 伏祈俯鉴孺私 , 踵修钜典 , 天惟纯佑命多 , 福占万祀之昌 , 民其敕懋和笃 , 庆来四方之贺 。 庶几爻闾瑞辑 , 并集黄图 , 太室山呼 , 咸摅丹欵 。 乐以天下颂帱 , 载于率土之滨 。 亨宜日中 , 积京垓而自今始;赓扬展拜 , 虔合万国之欢心;舞蹈摛词 , 敬率百官而请命 。 子臣实深踊跃 , 欢忭之至 , 谨缮折合词吁恳 , 伏祈慈鉴施行 。 谨奏 。 (《乾隆帝起居注》 , 乾隆六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炮制这么一篇文字 , 莫说今日 , 即在当时亦大不易 。 但不论当时和今日 , 任何时候似乎都会有此类人才 。 合朝大吁请的领衔者是自称“子皇帝臣”的颙琰 , 发起人应该也是他 , 还有一个积极支持者自是和珅 , 二人皆有文采 , 却也写不了这个东东 。 可朝中文星闪耀 , 王杰、纪昀、刘墉、董诰、彭元瑞 , 包括与和大人走得很近的吴省钦、吴省兰兄弟 , 哪一个都可以胜任 , 倒也不烦猜测了 。

其实 , 太上皇帝的九十大寿在后年八月 , 差不多还要两年 , 这时候提出 , 一来表示郑重 , 留出充分的筹办时间;二来也是让老爹高兴 , 让明显衰弱的上皇振奋和期待 。 是啊 , 那会是怎样浩大荣耀的场景!典礼是统治者的兴奋剂 , 晚年的弘历乐此不疲 , 光是想象一番那种盛况就精神愉悦 。 上皇当即照准 , 说本因教变未平不想举办 , 考虑到皇帝(敕谕中不再称子皇帝 , 且已有一段时间了)孝心之诚 , 考虑到天下臣民的心愿 , “不得已姑允所请 , 于庚申年举行庆典” 。 他要求一切比照康熙六十年和乾隆五十五年的千叟宴规格 , 相应增加乡试和会试恩科 , 并亲自任命了大典筹备班子 , “专派大臣董理” , 自然又是以和珅为首 。

由于上皇离世 , 这是一场没能举办的庆典 。 有意思的是 , 嘉庆帝亲政后 , 在自己的实录和起居注中彻底抹去了此事 , 不光不见吁请的表文 , 甚至连这件事提也不提 , 似乎压根没有发生过 。 同样被删去的内容还很多 , 应是与和珅有关的 , 以至于《清仁宗实录》的这两个月纪事寥寥 , 只能合为一卷 。 而届时仍举行了乡试会试的恩科 , 算是对老爹的一种追思 。

“望九”与“来孙”

由前面的描述可知 , 一直到三年冬月的降临 , 太上皇帝弘历豪兴未退、激情未减 , 胸中还涌腾着许多期冀和希望 。 他盼望早日剿平三省教乱 , 盼望睢工大坝早日合龙 , 盼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 还盼望六世同堂……他仍然在勤奋作诗 , 诗中不断出现“望九”字样 , 自称“望九训政之人” , 对达到九十大寿显然充满信心 。

望九 , 意为接近九十岁 , 也有希望活到或超过九十之意 。 前文中已有征引 , 兹再列举数例 , 以见此语在御制诗中出现之频:

然望九之人不可奢言 , 若果至耄昏 , 则当全付嗣子 , 一切弗问矣 。 (《迴跸至御园即事有作》注)

园中获鹿亦其常 , 望九精神喜尚强 。 手熟发机酌迟疾 , 眼明星斗辨毫芒 。 (《获鹿》)

自上年元旦授玺初愿幸符……迄今又阅二年 , 仰赖天祖眷贻 , 年跻望九 , 精神强固 , 训政如常 , 实为从古太上皇未有之盛事 。 (《嘉平月朔开笔再叠辛亥诗韵》注)

予春秋八十有八 , 望九之年 , 精神纯固 , 眠食佳安……(《新正宁寿宫即事》注)

今余年跻望九 , 尚欲循旧例步登 , 勉陟殿阶一成 , 觉筋力未逮 , 始易以轻舆……(《诣黑龙潭祈雨再用丙辰诗韵》注)

弘历在禅让期间的“望九” , 一如早先的“归政” , 开始时犹留有余地 , 有些谦逊低调 , 越到后来越显得势在必得 。 当年春天 , 他的元孙载锡已经成婚 , 依照常理来推测 , 庆祝九十大寿之前应能诞育 , 便是上皇的第六代 。 在八十八岁生日前四天 , 弘历想起此日为清太宗忌辰 , 作为太宗元孙 , 赋诗明志:

仰望如霄上 , 俯临欣目前 。 一身亲七代 , 百岁待旬年 。

顾谓元兮勉 , 喜瞻来者连 。 自知不知足 , 又愿庶应然 。

(《八月初九日作》)

他在诗中抒发了对皇裔兴旺、瓜瓞连绵的期盼 , 同时已不满足九十之数 , 开始设想能够长命百岁 。 一身亲七代 , 是说自个福报深厚 , 上得见父祖 , 下有四世子孙 , 典型的乾隆式诗句;百岁待旬年 , 则是一种切切期盼 , 觉得再活十二年似乎也不成问题 。 第三联要求元孙努力 , 早得子嗣 。 最后自我调侃 , 说也知有些不知足 , 却愿能一一应验 。

元孙 , 即玄孙 。 顾谓元兮勉 , 这个“元” , 指的是玄孙载锡 。 小注曰:“元孙载锡于今春已成婚礼 , 即可冀得来孙之喜 , 若能仰邀鸿佑 , 得遂此愿 , 更为亘古希有佳话 , 欣跂实深 。 ”载锡出于弘历长子永璜一系 。 永璜素为皇父所不喜 , 连带长孙绵德也不受待见 , 本来承袭定亲王 , 又被降为郡王 , 再革去爵位 。 降至曾孙奕纯 , 勉强赏了一个贝子 , 下一辈的载锡 , 更是等而下之 。 但作为元孙中年龄最大的载锡 , 自有一种特殊的存在价值 。 早在八年前 , 乾隆帝就希望七八岁的载锡随围 , 即参加木兰秋狝 , 命和珅询问情况 , 能不能骑马?认不认生?行围时会不会害怕啼哭?一史馆存档一封和珅亲笔信函 , 转达的正是乾隆帝的口谕:

……若皆能前来 , 所有夹棉皮衣皆向刘秉忠要 , 令其宽为官做 。 应用之架子鞍、小撒袋、弓箭皆用十公主从前小时进哨者 , 更省另做 。 如此 , 则朕带元孙一同乘马行围 , 不但各部落外藩盛事 , 且见之题咏 , 又可为千古佳话 。

又是几年过去 , 载锡长大成婚 , 成为上皇心中的宝贝 , 肩负着诞育五世孙的重任 , 即“来孙” 。 载锡未能完成高祖的心愿 , 延至嘉庆八年冬始得一子 , 赐名奉庆 , 距弘历崩逝已然五年有余 。

太上皇帝从不忌讳说老 , 也从不自言衰迈 。 他喜欢在诗文中数说自己的年龄 , 从八十六岁写到八十八岁 , 年年都说 , 反复地说 , 可接下来便要夸口“精神强固”“犹日孜孜” , 还要显摆能够骑马、登山和狩猎 。

等到上皇承认老衰 , 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朕体气素强 , 从无疾病 , 上年冬腊偶感风寒 , 调理就愈 , 精力稍不如前 。 新岁正旦 , 犹御乾清宫受贺 , 日来饮食渐减 , 视听不能如常 , 老态顿增 。 ”此新岁指的是嘉庆四年 。 这段话出自遗诏 , 却也很难算是上皇自己说的 。

望捷

辞世前两天的嘉庆四年正月初一 , 太上皇帝仍是子夜早起 , 至养心殿东暖阁明窗下举行开笔仪 。 这幅元旦祝辞今存于第一历史档案馆 , 依旧是朱、墨二色 , 笔触极为潦草凌乱 , 能见出上皇在一息尚存之时 , 对皇家仪节的郑重持守;亦觉在迷蒙缭乱之中 , 其强大的自信心已有些飘忽 。

哲人其萎乎?

在最后的日子里 , 一世英明聪察的上皇一会儿清醒 , 一会儿糊涂 , 应说清醒的时候居多 。 而只要头脑稍微清晰 , 他就会想到三省的白莲教之变 , “依然渴捷敕幾忙” 。

据实录和起居注记载 , 元旦这天 , 上皇参加的活动 , 除单独进行的元旦开笔外 , 大型的仍有很多:先被迎往乾清宫 , 子皇帝率诸王、文武大臣、蒙古王公及外藩使臣行庆贺礼;接着颙琰侍奉老爹出御太和殿 , 接受百官朝贺;然后又回到乾清宫 , “赐皇子亲藩等宴” 。 虽有暖轿 , 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 但对一个耄龄老人诚大不易 。 我们说他喜欢这类盛大仪式 , 喜欢君临天下、众臣簇拥的感觉 , 此际也成为一种沉重负担 , 一种必须履行的职责 , 即使觉得有些累 , 也要咬牙坚持 。 当日还以朝廷的名义 , 对黄河决口造成的灾民加赈 , 涉及江苏八州县、安徽七州县、山东十二州县 。 每年朝廷都会在元旦这样做 , 但受灾地域还是明显增多 。

自乾隆二十年起 , 弘历在元旦写诗志贺 , 并作《元旦试笔》两首 , 以后相沿成例 , 已然持续了四十三年 。 今年元日 , 上皇感觉疲惫 , 减去“试笔” , 仍写了元旦诗:

乾隆六十又企四 , 初祉占丰滋味参 。

八十九龄兹望九 , 乾爻三惕敢忘三 。

虽云谢政仍训政 , 是不知惭实可惭 。

试笔多言今可罢 , 高年静养荷旻覃 。

病中的上皇仍未意识到死亡的临近 , 操心着要在明年举办的九十大寿 , 却也有了较多的反思省察 。 “滋味参”的“参”字 , 既指纷纭繁杂 , 五味杂陈 , 又有领悟、琢磨和反省之意 。 他开始将归政称为谢政 , 对自个的训政也不无自嘲 , 一句“是不知惭实可惭” , 包蕴甚多 。 这样的表述只能出于上皇自己 , 无人敢尔代拟 。 由是也可以想象 , 上皇心中有了新的人生设计:不光是减去两首试笔诗 , 以后连训政方式也会有较大调整 , 可能要以静养为主了 。

初二日 , 上皇照例是习惯性早起 , 浮想联翩 , 挥笔写下一首诗 , 题名《望捷》:

三年师旅开 , 实数不应猜 。 邪教轻由误 , 官军剿复该 。

领兵数观望 , 残赤不胜灾 。 执讯迅获丑 , 都同逆首来 。

禅让的三年 , “望捷”是上皇诗作的主题之一 , 先是盼望苗疆之捷 , 后来又盼望湖北等三省之捷 。 前线也不断有捷报传来 , 小胜大胜 , 真真假假 , 虚虚实实 , 却总是难以彻底平定 , 此伏彼起 , 战火蔓延 。 他总结三年镇压白莲教的战争 , 对教变的兴起 , 将帅的推诿观望 , 以及生民离乱之悲惨都有反思 。 这是弘历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诗 , 他希望早日结束这场浩大持久的战争 , 满纸的窘急焦灼 , 满纸的郁结烦乱 。

参莲饮

晚年的上皇喜欢服用人参 , 将上好的老山参切片含服 , 大见滋补之效 。 自腊月开始 , 对于气虚体弱的他 , 太医也选择以人参为主 , 徐徐调理 。 初一日上皇御殿受贺及赐宴间隙 , 多次服用参麦饮和灯心竹叶汤 , 皆有滋养和清凉退火功能 。 应该不算什么病 , 年节事繁 , 老人家有些上火而已 。

大年初二 , 应是在写完《望捷》诗后 , 太医院御医涂景云、沙惟一来为上皇请脉 , 认为脉象安舒平和 , 但有些气虚 , 提议服用参莲饮 。 这之后 , 情况便急转直下 , 据《万岁爷进药底簿》:

初二日卯初 , 进参麦饮一次 , 用人参一钱五分 。

涂景云、沙惟一请得皇上圣脉安和 , 惟气弱脾虚 , 议用参莲饮:人参一钱五分 建莲三钱 老米一钱 水煎

本日巳初至初三日卯正一刻 , 陆续进参莲饮四次 , 用人参六钱 。

《清高宗实录》卷一五〇〇也写道:

涂景云、沙惟一、钱景请得太上皇圣脉散大 , 原系年老气虚 , 屡进参莲饮无效 , 于本日辰时驾崩 。

所记皆为太上皇帝的临终前的治疗过程 。 没有抢救 , 也谈不上什么治疗 , 不管是参麦饮 , 还是参莲饮都非急救之药 , 更像是一种补品 。 几位御医的诊断是正确的 , 即“年老气虚”;其做法也得当 , 那就是用人参等补气提神 , 不作无意义的抢救 。

整整一个昼夜 , 颙琰在养心殿寝宫照看和陪伴父皇 , “吁天虔祷 , 问视弥谨” 。 作为一个孝子皇帝 , 他的表现堪称典范 。 实录记载:“皇帝侍疾寝宫 , 问视弥谨 , 太上皇帝握手 , 眷爱拳拳 , 弗忍释 。 ”至晚间 , 上皇深度昏迷 , 次日清晨 , 冬天的太阳刚升起不久 , 死神扑剌着黑翅膀翩然而至 , 强行拥抱了这位“十全老人” 。

对于父皇的崩逝 , 颙琰极为悲痛 , 恪尽子皇帝能做的一切 。 《清仁宗实录》卷三七:

壬戌辰刻 , 太上皇帝崩 。 上至御榻前 , 捧足大恸 , 擗踊呼号 , 仆地良久 。 视小敛毕 , 先趋乾清宫 , 于西丹墀下跪迎大行太上皇帝吉轝 , 敬奉乾清宫西次间 。 上翦发成服 , 皇贵妃及妃嫔以下俱翦发成服 。 申刻 , 大行太上皇帝大敛 , 上痛哭失声 , 擗踊无数 。 既敛 , 奉安梓宫于乾清宫正中 , 陈奠设幕……上哀恸深至 , 自旦至晡哭不停声 , 竟日水浆不入口 。 王大臣等伏地环跪 , 恳上节哀 。 上悲痛不能自已 , 左右皆弗忍仰视 。

这时的记载中已不可能提及和珅 , 然以常理推测 , 其必在“伏地环跪 , 恳上节哀”的近臣中 。 一身兼任军机处首枢和内阁首辅的和珅 , 必也会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 可后来公布的罪状 , 说他在上皇病重时“谈笑自若” 。 和珅也许心内真有着几分轻松 , 毕竟不再需要同时侍候两个皇帝了 , 他天真地认为已然将颙琰彻底搞定 。

上皇的辞世 , 是典型的无疾而终 。 他是一个有福之君 , 死时有子皇帝执手陪伴 , 也仍有重大遗恨 , 那就是三省教乱尚未最后平定 。 颙琰在当日发布诏书 , 称颂皇父的一世英明 , 感念其亲授大宝的盛德 , 慨叹不克举办“皇父九旬万寿”的遗憾 , 发抒内心之无限痛殇 , 同时也对两件事作出部署 , 一是追剿教军 , 二是大丧的办理:

其军营总统诸将等 , 亦当仰体皇父简拔委任之恩、训诫督责之意 , 振作自新 , 迅扫余孽 , 上慰在天之灵 。 尚属天良不昧 , 勉之 。 至一切丧仪 , 着派睿亲王淳颖、成亲王永瑆、仪郡王永璇 , 大学士和珅、王杰 , 尚书福长安、德明、庆桂 , 署尚书董诰 , 尚书彭元瑞 , 总管内务府大臣缊布、盛住总理 。

大丧当日 , 孝子皇帝似乎有些精神恍惚 , 一夜无眠和巨大的哀恸 , 以及尚未衔接好的角色转换 , 使他的谕旨还沿着旧日轨迹 , 任命和珅为治丧班子的核心人物 , 而对前线领兵大员 , 已露出不满的口风 。

太上皇帝崩逝 , 颙琰的皇帝称号前终于去掉了那个“子”字 , 是谓亲政 。 而在第二天 , 嘉庆帝就降旨免去了和珅的军机大臣和九门提督 , 命其在殡殿日夜守丧 , 不得外出 。 紧接着是革去了和珅的内阁大学士 , 逮捕审讯和查抄家产 , 宣布其二十条大罪 , 责令其自尽 。 时在正月十八日 , 距上皇驾崩恰半个月 。 弘历本想为儿子留下一个治国高手 , 以为身后必会君相和谐 , 应万万想不到这雷霆一击 。 所谓的“嘉庆新政” , 正是以前朝宠臣和珅的死拉开序幕 。

本文选自《书城》杂志2018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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