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天府”何以成为四川的专有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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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中国人对“天府之国”的理解 , 不仅局限于四川 , 而且常偏重于“肥沃富饶”这一层经济地理学层面的意义 。 纯从“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的意义上来说 , 古人常说的其实往往不是“天府”一词 , 而是“陆海”——这两个词在某些意义上有重叠 , 但“陆海”并没有“天府”所隐含的“地势险要的建都立业基地”的含义 。
例如 , 关中常被称作“天府” , 但《汉书》卷二八地理志下又称之为“陆海”:“秦地……有鄠、杜竹林 , 南山檀柘 , 号称陆海 , 为九州膏腴 。 始皇之初 , 郑国穿渠 , 引泾水溉田 , 沃野千里 , 民以富饶 。 ”颜师古注:“言其地高陆而饶物产 , 如海之无所不出 , 故云陆海 。 ”《史记·张仪列传》索隐注:“海者珍藏所聚生 , 犹谓秦中为‘陆海’然也 。 ”宋人许亢宗在《奉使行程录》中记载辽代蓟州“自晋割赂北虏 , 建为南京……户口安堵 , 人物繁庶……城北在市 , 陆海百货 , 萃于其中 。 ”这里“陆海”一词已带有了某种“市场”的意味 , 到明代 , 它甚至还隐含指“各色人等繁杂的地方” , 如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三地部一:“燕云只有四种人多:奄竖多于缙绅 , 妇女多于男子 , 娼妓多于良家 , 乞丐多于商贾 。 至于市陌之风尘 , 轮蹄之纷糅 , 奸盗之丛错 , 驵侩之出没 , 盖尽人间不美之俗 , 不良之辈 , 而京师皆有之 , 殆古之所谓陆海者 。 昔人谓‘不如是 , 不足为京都’ , 其言亦近之矣 。 ”
四川盆地也是一样 , 晋人常璩著《华阳国志》:“蜀沃野千里 , 号称陆海 , 旱则引水浸润 , 雨则杜塞水门 , 故记曰:水旱从人 , 不知饥馑 , 时无荒年 , 天下谓之天府也” 。 这段话在四川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历史上 , 具有重要意义 , 可能反映出当时蜀人一种逐渐形成的自我认同 。 在历史上 , 四川盆地从未像关中平原那样成为全国性的政治中心 , 但由于其特殊的地势而能自成一格 , 在乱世时往往成为宜居之地 , 《新五代史》卷六三前蜀世家谈到前蜀开国君主王建时所说的 , 正是其历史上的常态:“蜀恃险而富 , 当唐之末 , 士人多欲依建以避乱 。 ”这里仍然强调了它是“恃险而富” 。
由于传统上“天府之国”特指帝王赖以建都的根本之地 , 而在唐代以后的大一统帝国时期 , 显然不太会有人考虑成都平原 , 因为这里仅适合“偏安”而难以掌控全国局势——这一点不要说和关中无法比拟 , 就是和北京、南京相比都逊色一筹 。 因此 , 在历史上的绝大部分时期 , 除了蜀汉这样的特定情况外 , 很少人会把这儿称作“天府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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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 大体从晚明时期起 , 对“天府之国”的一种新理解出现了 , 更侧重能征收贡赋这一面 , 把那些虽然未必能成就“王业”、但物产丰富的地区称作“天府之国” 。 明万历年间的屠本畯在《闽中海错疏·原序》中便说:“禹奠山川 , 鱼鳖咸若;周登俎豆 , 鲂鳢是珍……闽故神仙奥区 , 天府之国也 。 ”在此 , 他从《禹贡》的视角出发 , 把福建沿海称作“天府之国” , 但这显然仅指当地富于物产 , 而非指据守当地足以建立帝王霸业 。 晚清光绪元年(1875)沈葆桢等上奏《会筹全台大局疏》 , 忧虑于日本人借牡丹社事件出兵图谋台湾东部 , 说到“论者每谓后山精华 , 停蓄日久 , 奇珍瑰宝 , 充牣其间 , 蛮荒之区 , 实天府之国” , 也纯就当地物产而言 。 林则徐曾为同乡名臣陈若霖旧居题写门帘 , 上联是“三十州都督 , 文武兼资 , 王命秉钺临天府” , 以此称誉陈氏曾在四川、山东、湖北、云南等地任职 , 执掌民政税赋 , 他并未特指“天府”是哪里 , 而是表示这些地方都是国家重要的税赋之地 。
晚清之所以对“天府”的理解更侧重“富饶”这一层意义 , 一定程度上恐怕也是因为西风东渐之后 , 受“商战”理念兴起的影响 。 郑观应在《盛世危言·商战》中就按传统的宇宙论 , 将商务视为国家的基本力量:“商务者 , 国家之元气也 , 通商者 , 疏畅其血脉也 。 试为援古证今:如太公之‘九府法’ , 管子之‘府海官山’ , 周官设市师以教商贾 , 龙门传货殖以示后世 。 ”虽然他在该书中将关中称为“天府之国” , 提议迁都西安;但与此同时 , 他也将“天府”视为“繁华富庶”的代称 , 如“四川天府之国也 , 其民数十兆 , 既庶且富”、“且夫天下商埠之盛衰 , 视水陆舟车为转移 。 有昔为荒区 , 今成天府者 , 如中国之香港、上海、烟台、牛庄等处” 。 在这里 , 他显然并不是把这些城市视为“争雄天下的险要根据地” , 而在他之前 , 也从未有人将某个城市称作“天府”;不过 , 值得注意的是 , 在“商战”理念中 , “繁华富庶”也不是单纯作为经济现象来理解的 , 而被看作是国家政治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
通晓旧籍的学者对“天府”的理解仍秉持传统 , 如章太炎《讨满洲檄》“夫以黄帝遗胄 , 秉性淑灵 , 齐州天府 , 世食旧德 , 而逆胡一入 , 奄然荡覆” , 更明显的是他谈到顾炎武“居华阴 , 以关中为天府 , 其险可守” , 明确指出“天府”的要件是“其险可守” 。 甲午战败 , 康有为公车上书 , 提议四条建议:“下诏鼓天下之气 , 迁都定天下之本 , 练兵强天下之势 , 变法成天下之治 。 ”而迁都的首选 , 他认为是关中:“若夫建都之地 , 北出热河、辽沈 , 则更迫强敌;南入汴梁、金梁 , 则非控天险;入蜀则太深;都晋则太近 。 天府之腴 , 崤函之固 , 莫如秦中 。 ”这里他虽然也提到了“崤函之固” , 但对“天府”却偏向于其“膏腴之地”这一面 。 戊戌变法前夕 , 谭嗣同著《仁学》 , 也偏重这一含义 , 史无前例地将中国的江淮平原称为“天府之国”:“故夫江淮大河以北 , 古所称天府膏腴 , 入相出将 , 衣冠耆献之薮泽 , 诗书藻翰之津涂也 , 而今北五省何如哉?”显然 , 这里已不再注意传统的“地势险要”这一点 , 而仅注重其物产、人才的层面 。
不过康有为的观点多变 , 在戊戌变法时 , 他又提议以上海为基础另建新京 , 认为“陆争之世” , 建都重在“表里河山 , 中开天府为固”;但海通之世“则以据江河之尽流 , 临溟海之形势 , 交通便利 , 腴壤饶沃 , 开户牖以纳天下 , 以进取为势” 。 他还开辟了一个新的传统:在民族主义情绪的鼓荡之下 , 将整个中国视为“天府” , 如其《爱国歌》:“登地顶昆苍之墟 , 左望万里 , 曰维神州 。 东南襟沧海 , 西北枕崇丘 。 岳岭环峙 , 川泽汇流 。 中开天府之奥区 , 万国莫我侔!”又有《爱国短歌行》:“神州万里风泱泱 , 昆仑东南海为疆 。 岳岭回环江河长 , 中开天府万宝藏 。 ……今为万国竞时 , 惟我广土众民霸国资 , 偏鉴万国无似之 。 ”其中所谓“广土众民”为霸国之资 , 与战国策士的思想无异 。
这不仅是康有为个人的想法 。 他的学生梁启超亦有《爱国歌》 , 其中歌颂:“泱泱哉!吾中华 。 最大洲中最大国 , 廿二行省为一家 。 物产腴沃甲大地 , 天府雄国言非夸 。 ”1899年 , 梁氏又称中国为“二万万里膏腴天府” , 1902年又在《新中国未来记》中提出“我国天府腴壤 , 甲于全球” 。 1905年 , 革命党人陈天华在《狮子吼》中称誉中国“真是锦绣江山 , 天府上国 , 世界之中 , 有一无二” 。 这是当时革命党人国族认同中的常用语 , 相当于我们自小在课本上读到说中国“地大物博” , 只不过当时人们的民族主义情绪更强调与各国的激烈竞争 。 1907年秋瑾秘密组建光复军 , 以“光复汉族大振国权”为八个军的番号 , 并制定了详细的起义计划 , 《光复军义稿》称其目的在于:“雪我二百余年汉族奴隶之耻 , 后以启我二兆方里天府之新帝国 。 ”——将整个中国称为“天府”是史无前例的 , 就其传统意涵而言已属误用 , 就像不能把整个身体称作心脏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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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 , “天府”的确切含义就发生了偏移 , 原先那种注重“居中驭外”的治国术观念淡化 , 而强化了当地“肥沃膏腴”这一形容本身 , 随着传统文化的断裂 , 现代人尤其沿用不察 。 诗人北岛在提及大饥荒时说:“天府之国 , 困难时期竟饿死数百万人 。 ”虽然这里指的是四川 , 但显然侧重指当地物产之丰饶 。 历史学家杨宽在《战国史》一书中 , 提到李冰父子建造都江堰 , “从此把岷江的水流分散 , 既可免除泛滥的水灾 , 又便利了航运和灌溉 , 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 。 ”在同书另一处也提到“等到秦兼并巴蜀之后 , 特别是建都江堰以后 , 蜀就成为‘天府之国’ 。 ”然而 , 在战国之际将蜀地称为“天府之国”其实严格来说是时代错置的 , 显然杨宽在此仅指其“土地肥沃”而已 。 英国东方学家G.勒·斯特兰奇的名著《大食东部历史地理研究》的中译本堪称信达雅 , 但在提到阿拔斯王朝时期的伊拉克地区时 , 译者韩中义却用“天府之地”一词来对译原文的marvelous fertility(极其肥沃);在另一处甚至用“天府之国”来对译the Vale of Manna(“玛那之谷” , “玛那”是《圣经》中的天赐食物) 。 显然 , 他想采用一些较为典雅的词汇 , 但却未能充分意识到“天府”一词原本蕴含的复杂意味 , 实际上是不适合对译英语原文中那些意思的 , 甚至可能造成很大的偏离 。
词义的变迁在近代当然也是常有的事 , 一如“卫生”一词在近代对译英语的hygiene之后 , 在现代汉语中也不再是古汉语中“养生”那一层意思了 。 但在“天府”一词上的问题是 , 很多人并未意识到现代说的“土地肥沃”这一层意思的“天府” , 并不是古代的原意 。 网上常有诸如“秦末汉初成都取代关中而称‘天府’”这类说法 , 历史学者王双怀《“天府之国”的演变》专门论述这一问题 , 发现历史上中国曾有许多地方被称为“天府之国” , 但其理解同样有偏差 , 因而误以为“天府之国”称号的转移意味着各经济重心的兴衰 , 因而他的论文中才出现这样的句子:“宋辽夏金时期是一个大分裂的时代 。 京津一带先后处于辽、金的统治之下 , 关中等老牌的‘天府之国’或被边缘化 , 或沦为战场 。 中国经济重心南移 , 江南地区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 , 成为新的‘天府之国’ 。 ”由于不理解“天府”一词原先蕴含的政治意味 , 他将各地“天府”称号的变迁看作是“中国经济重心”转移的信号 , 可说是牛头不对马嘴 。
此类说法都意味着中国人对传统的理解出现了断裂 。 如前所言 , “天府之国”本就着眼于军国地理学的治国术视角 , 因而不同时代的人在说到某地是“天府之国”时 , 并非意味着此地比他处更为肥沃富饶 , 而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从当时的“天下形势”来判断 , 这里更适合建都以掌控天下 , 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何关中在衰落上千年之后 , 还有人孜孜不倦地论证这里才是真正的“天府之国” 。 这种理解的偏差常使人对历史发生误解 , 如北宋时侬智高起兵两广 , 大儒李觏上书湖南、江西路安抚使兼广南东西路安抚使孙沔 , 强调“江淮而南 , 天府之国” , 便有论者认为“后世证明 , 李觏极具远见 , 南宋即赖江南支撑半壁河山 , 而江南亦取代中原为中国经济文化中心” 。 然而 , 李觏其实向来力主重兵、强兵、用兵 , 他所说的“天府之国”无非是强调此处对南宋而言是国家根本要地 。 同样的 , 清代开始有人称赞盛京一带是“天府之国” , 也并非因为这里比别处更丰饶 , 只不过因为此处对“王业”特别重要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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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一问题看得最清楚的 , 是张雨在《“天府”:可悲的川人专利》一文中所说的 , “细考凡称天府者 , 多与天子府库、帝王基业相关 , 故在帝制时代 , 并不敢妄称‘天府’ 。 民国之后 , 帝制解体 , 地方崛起 , 文人鼓吹 , 传媒风行 , 天府之称 , 始为大众熟知 。 ”他认为 , 四川之所以独享“天府”美名 , 只是由于抗战时期“国人多以天府誉四川” , 遂致使此名遍地开花 。 这一点的确大抵可证实 。 著名侨领陈嘉庚1940年自四川乐山飞重庆 , 赞叹“沿途飞行所见无甚高山峻岭 , 而田园苍翠 , 江河如织 , 古称沃野千里 , 天府之土 , 川省之殷润实远胜于西北等省” 。
由于很多人对其深远的传统意味已不甚了解 , “天府之国”的含义不仅窄化 , 且渐渐变成了四川的专称 。 如《中国新天府》是一本写宁夏的书 , 其意不过在于称誉“塞上江南”之肥沃 。 2013年《中国国家地理》“圈点新天府” , 用意当然也不是说哪里更适合建都 , 而不过是将之作为“新粮仓”之意 。 当时还有不少四川人愤而发文号召“捍卫天府” , 认为此举有夺我“天府”美名之嫌 , 认为《中国国家地理》作秀、荒唐、可笑 , 质问其“意义何在”、“居心何在” 。 四川学者李后强甚至提出建立一门独立学科——“天府学” , 涵盖四川盆地及其周边元素、组成、结构和功能 , 这完全是将“天府”视为四川的专有名词 。 然而 , 考诸历史 , 全国至少有不下十处曾被称作“天府” , 四川既非最早也非最出名者 , 它之所以独享此美名 , 不如说是一系列偶然因素的结果 。 这其中重要的并不是这一称号含义的变化 , 而是中国社会本身发生的变化 。 从这细小的切片中 , 也能窥见那种传统的军国地理学视角的政治文化 , 已为很多人所淡忘 , 但这仍是我们把握中国历史的一个重要脉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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