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本无“郭甘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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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本无“郭甘章”

世间本无“郭甘章”// //

陈晓平

中国人经营轮船航运 , 始于郭松(Kwok Acheong) , 他的中文姓名不幸被学界前辈误作“郭甘章” , 进入教科书 , 积非成是 , 后来的学者亦未置疑 , 致使他的真名在香港以外几乎无人知晓;他是广州黄埔村疍家人 , 被一些学者错认为香山人 , 遂使疍家族群在早期香港史上的重要性隐而不彰 。

汪敬虞先生推断错误

内地学界使用“郭甘章”这个不存在的姓名 , 大约始于1965年汪敬虞先生的论文《十九世纪外国侵华企业中的华商附股活动》 。 该文称:省港澳轮船公司“这个资本为七十五万元的公司中 , 以广东大买办商人郭甘章(Quok Acheong)为首的中国股东 , 在整个十九世纪一直是一支"稳固的支持力量" 。 ”1981年 , 汪先生在《中国资产阶级的产生》一文中称:中国资本主义工业中“最早出现的商办船厂 , 是一个广东籍的著名买办郭甘章创办的 。 ”汪先生是中国近代经济史领域的权威 , 成果丰硕 , 但在“郭甘章”这个人名上出现了推断错误 , 诚属憾事 。

汪先生利用了三种史料作推断:一、徐润《徐愚斋自叙年谱》咸丰二年(1852)条目下的附记 , 追忆上海黄浦江各租界、码头的演变 , 谈道:“离中虹桥不远 , 有粤人甘章在彼开船坞厂 , 初闻凑资不易 , 讵事成之后大得利益 。 ”这段追忆是漫谈式的 , 并非严谨的学术文字 。 《年谱》编成于1910年 , 距所述事件已超过50年 , 他所说的“粤人甘章” , 很可能是年老记错名字 。 二、1859年1月15日英文《北华捷报》报道某船长与船坞公司Acheong & Co.因合同纠纷打官司的情况 , 提到该公司股东之一为“the Chinaman Acheong” 。 三、1874年1月28日The Shanghai Evening Courier(《上海通信晚报》)提到省港澳轮船公司股东Quok Acheong 。 (粤语“郭”字拼作Kwok或Quok均可 。 )

汪先生结合《上海通信晚报》中的“Quok Acheong”与徐润所说“粤人甘章” , 推断其中文名为“郭甘章” , 是有问题的 。 笔者检查了汪先生引用的文献原文 , 没有发现中文“郭甘章”字样 。 在香港文献中 , Kwok Acheong在不同的场合 , 使用“郭松”“郭兆春”“郭青山”三个中文名字 , 年轻时可能用过“郭亚祥”“郭阿祥”(在粤语中读音相同)小名 。 从文献权威性及使用频率看 , 应以“郭松”为他的通行名字 。 汪先生误将其名字定为“郭甘章” , 导致学术界均将Kwok Acheong与“郭甘章”挂钩 , 而视“郭松”“郭兆春”“郭青山”为另外一人 , 完整的历史也因此被割裂 。

汪先生的权威地位 , 令这一错误不断传播 , 未能得到纠正 。 1993年人民教育出版社中等师范学校教科书《中国历史》是这样陈述的:“中国民族资本主义工业 , 在1850年代已经露头 。 根据记载 , 1852年广东人郭甘章在上海虹桥租界内设立船坞 , 维修外国轮船 , "大得利益" 。 ”美国华人学者郝延平也误信此说 , 在《中国近代商业革命》一书中生造了“Kuo Kan-chang”这样一个不存在的英文名 。 余绳武、刘存宽《十九世纪的香港》称“郭甘章(又称郭亚祥、郭松等)” , 似已意识到“郭甘章”十分可疑 , 但为尊重汪先生起见 , 用加注形式进行调和 。 其他各种著作、论文 , 沿用此错者不知凡几 , 兹不赘述 。

郭松生平

郭松(?-1880) , 英文常用名Kwok Acheong , 据香港政府《宪报》《循环日报》《北华捷报》《孖剌西报》、香港《东华三院一百年历届总理芳名》、施其乐牧师资料集等多种可靠记载 , 曾用中文名郭亚祥、郭阿祥、郭兆春、郭青山 , 英文名Kwok Achong、Kwok Ts"ung、Quok Acheong、Quock Acheong等 , 是来自广州黄埔村(a native of Whampoa)的疍家人(见张振江:《早期香港的社会和语言》 , 第86页) 。

疍家人居住在船上 , 浮家泛宅 , 主要从事水上运输行业 , 在当时广东的社会环境下受到歧视 , 被排除于主流社会之外 , 不能建祠堂、修族谱 , 不能读书参加科举 , 不能与岸上人通婚 。 由于前来广州十三行进行贸易的洋船必须停泊在黄埔村 , 黄埔村疍家人长期向洋船供应给养 , 提供各种生活服务 , 其生计高度依赖洋船 。 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 不少疍家人在本地失去生计 , 不得已跟随英国人到香港 , 从事原来的生意 。 黄埔村疍家人一度占香港华人总人口的三分之二 , 这是被内地史学界长期忽视的现象 。

郭松为最早定居香港的华人之一 , 据说早年曾当过海盗 , 被清廷通缉(Christopher Munn: Anglo-China , 第74页) , 鸦片战争期间为英军提供给养 。 鸦片战争后 , 之前的历史“污点”让他无法回到黄埔村居住 , 只能继续留在香港 。 1845年起 , 英国铁行火船公司(Peninsular and Oriental and Steam Navigation Company , 也称“大英火轮公司”)在香港设立分行 , 郭松出任买办 , 从此投身轮船运输业、轮船修造业 。 1880年4月23日《孖剌西报》刊载的郭松讣闻称 , 当铁行剥离其轮船修造、工程业务时 , 相关资产被郭松买下 。 据《北华捷报》 , 1858年在上海有一家公司名为Acheong & Co. , 股东二人 , 一为华人Acheong , 一为西人Hawkins , 经营船坞 。 将两份不同报道结合起来看 , 这家船坞很可能就是郭松收购铁行资产以后改名经营 。

1858年 , 已成富翁的郭松 , 在香港以最高规格招待狄更斯的朋友、英国名采访人员阿尔伯特·史密斯 , 当晚上了16道菜和红酒 , 席间有3个专业歌女唱歌 , 另有5人伴奏 。 所唱歌曲中 , 有一首是赞颂反清革命的内容 , 经土生葡人Rozario翻译 , 歌词与太平天国有关(Julia Kuehn:Colonial cosmopolitanism: Albert Smith and Rudyard Kipling in Victorian Hong Kong) 。 另一个黄埔村疍家人卢亚贵 , 为郭松之前的香港华人首富 , 也曾是天地会领袖 。 身处多重冲突中的疍家人 , 其观念异于常人 , 也十分复杂多变 。

郭松在买办业务中迅速积累了资本 , 于1865年与琼记洋行合股开办省港澳轮船公司 。 该公司的开办 , 大大缩短了三城之间的航行时间 , 为郭松带来滚滚财源 。 他还在上海的公正轮船公司等企业拥有股份 , 有人因此称他为第一代华人“船王” 。 到1876年 , 郭松跃居香港华人首富 , 1880年4月去世时留下了44.5万港元的遗产 , 约为香港同年岁入的41.6% 。 1880年春节 , 香港华人绅商向港督贺年 , 港督即席发表谈话 , 称郭松先生是“我的朋友”“本港拥有英国轮船最多的船主”(1880年2月25日香港政府《宪报》) 。 《宪报》这篇报道以中英对照形式出现 , 证实Kwok Acheong在港英政府使用的正式中文名是郭松 。

除从事航运事业 , 郭松还开办了一家企业发兴号 , 率先引进奶牛到香港 , 开设面包作坊 。 1879年 , 在华人创办的安泰保险公司中 , 郭松列名董事 。 他的资产中还有相当部分是地产投资 。 郭松发家以后 , 积极参与慈善事业 , 1873、1879年两度担任香港华人慈善机构东华医院总理 , 用的是“郭兆春”这个中文名 , 字青山 。 1880年初 , 因爱尔兰发生大饥荒 , 郭松与华人领袖伍廷芳、王韬等人积极捐献 , 这大概是中国人大规模救助欧洲人的第一次 , 受到港督大力表彰 。

1880年4月22日 , 郭松去世 , 英文报纸《孖剌西报》第二天刊出十分详细的报道 , 全面回顾了他的生平 , 给予高度评价 , 称之为“本港最早、最受尊敬、最有影响力的华商” , 并明确指出他属于疍家人(tanka or boat people) 。 郭松的“大出殡”为当年全港瞩目的大事 , 整个队伍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完 。 香港英文报纸用了极大篇幅进行报道 , 详细描述仪仗队中各种牌匾旗帜法器乐队 , 这在香港报刊史上恐怕也是第一次 。

1868年或者更早 , 香港太平山街与荷里活道之间的一条街巷已被命名为“郭松街”(Quock Acheong Lane , 见Chronicle and Directory for China , Japan and the Philippines for the year 1868 , 第50页) , 这是香港街道第一次用华人命名 。 这条街巷至今尚存 , 夹在差馆上街与上环西街之间 ,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变成“涂鸦圣地” , “郭松街”街名早已消失 。 2018年 , 香港退休工程师、历史学家马冠尧把这条失去名字的街道找了出来 , 重新唤起人们对郭松的注意 , 指出他在香港早期华人社会中地位很高 , 不应遗忘 。 据马冠尧所说 , 郭松享年60多岁 , 由此推测其生年当在1810年代 。

黄埔村人对香港的影响

香港第一个华人领袖卢亚贵(Loo Aqui)、汇丰银行第一任买办罗伯常都是来自黄埔村的疍家人 。 为避免遭受歧视 , 疍家人后代多讳言出身 , 以致一个庞大族群的存在渐被遗忘 。 对以郭松、卢亚贵、罗伯常为代表的黄埔村疍家人在香港开埠早期史上的深入研究 , 一定程度上将颠覆传统思维 。 被朝廷、强宗大族视作“化外之民”的部分疍家人 , 在中英发生冲突时 , 他们为生存而迁移 , 成为早期香港的主体人口 , 对广州粤语成为香港通行语言有很大影响 , 一定程度上也奠定了香港早期华人社会的价值观 。 早期香港的活力来自冒险精神、不拘绳尺的创造力 , 没有恒产、不受礼教束缚的疍家人在这方面表现更加突出 。

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张振江教授深入解读香港档案史料、进行谨慎的统计分析后指出:“在香港开埠的最初将近十年的时间里 , 新形成的华人社会以至整个香港殖民地中 , 最为风光的华人群体和个人都是来自珠江三角洲各地(尤其是来自广州和澳门两地)的疍民 。 ……早期香港疍民中的绝大多数 , 是英占香港之后才从广州、澳门迁入的 。 事实上 , 由于历史上疍民在广州、澳门就同英国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 他们因此成了第一批随英国人抵达香港的华人群体 。 有证据显示 , 1842、1843年等开埠最初的几年 , 疍民甚至占了香港华人人口数目的三分之二 。 ”(张振江:《早期香港的四个华人族群》)史学界需要抛弃门户之见 , 及时吸收人类学界的研究成果 。

中国学术界有着长期的尊老传统 , 年高资深的学术权威给出的结论往往少人怀疑 , 缺乏纠错机制 , 导致一些错误陈陈相因 。 被认作近代民族航运业先驱的所谓“郭甘章”其实是一个虚构的人名 , Kwok Acheong就是郭松 , “郭甘章”应该及早停用 。 其他早期华人买办的名字 , 回译成中文时也问题多多 , 与其乱译 , 不如不译 , 保留原文 , 起码不会添加新的混乱 。

陈晓平 , 学者 , 现居广州 。

作者:陈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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