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烂漫灯彩明

提示您，本文原题为 -- 烟花烂漫灯彩明

烟花烂漫灯彩明// //

圆明园中的买卖街景象

烟花烂漫灯彩明// //

清代孙温绘《红楼梦图册》中的元宵节大观园景象

烟花烂漫灯彩明// //

岁朝图

同治六年（1867）大年初一这天的阳历日期与2019年春节一模一样，都是2月5日。清朝大臣翁同龢一早起来，先赶到紫禁城，在太和殿内向皇帝行朝贺大礼，然后出宫去贤良祠祭拜诸位先贤的牌位，接着去东城给一些同僚拜年，未时回家，给老母磕头。

翁同龢是江苏常熟人，大学士翁心存之子，咸丰六年（1856）状元及第，入翰林院，同治四年（1865）奉旨在弘德殿行走，教年幼的同治帝读书。他在北京为官十来年，一直在外城租房子住，直到前一年（1866）才用多年积蓄在东单二条胡同买下一所宅院，并在靠南的一进院落中构筑了一个小花园。此园占地面积不足一亩，院子一侧堆叠假山，另一侧倚墙建了半座亭子，种了几株花木。

初二日，翁同龢又出门拜年。初三日天阴无风，午饭后翁同龢陪着母亲来到新建的花园中逛了一圈，一直待到傍晚。

初四日碰上入冬以来首次下雪，园中积雪厚约五寸。翁家在这天祭神，翁同龢上午特意抽空又去园子里看了一下，下午陪着母亲、嫂子以及全家其他人一起来园中赏雪，晚上在园内放烟花，饮酒为乐。

初五日雪停了，几位朋友来访，翁同龢在花园设宴，从午时一直喝到申时，宾主尽欢。从初六到初九，翁同龢连续四天进宫当差，教同治帝背诵古书。初十日在中南海紫光阁参加御赐蒙古大臣的宴会。傍晚回家，带着儿子、侄儿进小园放风筝。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又称元宵节。前一天晚上翁同龢陪母亲到园中赏月，晚饭后特意在树枝上悬挂上百盏竹丝灯，灿若繁星。

古人十分重视传统节日，每逢佳节，必然有相应的节庆活动，而园林中包含山水亭台、花草竹木诸般景致，环境比普通宅院要优越得多，常常用作举办此类游乐活动的场所。一年中最重要的“过年”从正月初一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前后十几天往往是园林中最热闹的一个时段。翁家的花园格局非常简单，却可以在这些天安排赏雪、赏月、家宴、待客、放风筝、放烟花、挂花灯等多种活动，寄托了家庭生活的许多乐趣。

类似的情况在古人的诗文、笔记中有大量记载。比如康熙年间大学士王熙在北京南城拥有一座怡园，某年正月初一这天带着儿子和学生一起来游，登上楼阁欣赏雪后风景，作诗云：“闲园雪后一登台，小阁平临万井开。北阙晴光瞻日近，西山霁色送春来。 ”又如晚清大臣荣庆于宣统二年（1910）正月十一日去大学士徐世昌新修的宅园中作客，在退耕堂吃饭，在韬斋中一边闲聊，一边欣赏冬日园景。

上层人家的花园尤其注重在正月十五前后张灯结彩。元宵节这天，《红楼梦》中的贾家会在大观园里的石栏杆、树枝上和船上都悬挂各式花灯， “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众人在园内饮酒、看戏、听书、讲笑话、猜灯谜、吃元宵，宴罢还要放烟花、炮仗。清代大学士明珠的自怡园中也有类似的灯彩景象，大诗人查慎行曾作诗赞叹：“二分明月一分灯，引入仙山第几层。洞口烟霞浓似染，雪边亭榭暖如蒸。 ”

在南方地区，春节期间属于冬末春初之际，万物渐苏，梅花开放，园林风景胜过北方，游乐之风也更加炽烈。例如乾隆二十三年（1758）正月十五，苏州网师园处处张灯，觥筹交错，笙歌应答，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从兵部侍郎任上辞官回乡的彭启丰应邀出席，作诗描写当时场景：“试灯佳节卷晶帘，把盏征歌韵事兼。梅圃雪飘封玉树，冰池云散露银蟾。 ”光绪年间漕运总督陈夔龙驻节清江浦（今江苏淮安），有一年在行署西边的清晏园过上元节，提督张兰阶特意派了一队士兵来园中舞灯、舞龙，伴以嘹亮歌声，轰动一时。

乾隆年间著名文人袁枚在江宁（今江苏南京）有一座随园，园中建筑安装了当时十分昂贵的玻璃，元宵节时挂上花灯，斑斓炫目，宛若仙境，对此袁枚本人《随园张灯》诗咏道：“随园一夜斗灯光，天上星河地上忙。深讶梅花改颜色，万枝清雪也红妆。 ”另外袁枚所写的《随园食单》中有好几种汤圆的做法，可为节日助兴。嘉庆年间有位名叫恩龄的官员在江苏做官，回到北京后模仿随园造了一座述园，每逢元宵之夜也在园中张灯，还亲自创作了一首《玉华观灯词》，让家姬演唱。

相比而言，皇家园林中的过年场面最为恢弘。以清代中期为例，一般冬季十一月，皇帝会带着庞大的后宫从北京西北郊的离宫返回紫禁城过冬，正月初一在太和殿举行元旦朝贺大典，在宫里再住几天，然后便会重新开始临幸离宫，并在御苑中举办各种更热闹的节庆活动。

按照惯例，先在圆明园“九洲清晏”景区的奉三无私殿摆设“宗亲宴” 。奉三无私殿位于皇帝寝殿之南，平时防卫严密，禁止所有人靠近，而“宗亲宴”属于宫廷内部的家宴性质，只有近支王公才有资格出席，与皇帝、太后、妃嫔、皇子们团聚欢宴一场。殿内设有戏台，宴会时由南府（升平署）献戏或奏乐。

随后在圆明园“山高水长”景区举行“大蒙古包宴” 。 “山高水长”位于御园西部，有大片空地，在此布置一组临时性的帐篷，皇帝所坐的大帐位居中间，另将若干顶小帐篷在两侧排成八字形。这次宴会的参加者主要是蒙古、西藏、哈萨克等少数民族的领袖，故称“外藩宴” ，并以游牧地区喜闻乐见的蒙古包为专属的筵宴空间。这种宴会有时候也会在中南海紫光阁前进行，形式类似，同样需要搭蒙古包。席上吃的菜以烧烤牛羊肉为主，辅以满族点心，颇有草原风味。酒酣之时，会在帐篷前表演摔跤、马戏和舞灯，并燃放各式烟花，火光四散，漫天飞舞。

关于此时的烟花景象，赵翼《檐曝杂记》有载：“清晨先于圆明园宫门列烟火数十架，药线徐引燃，成界画栏杆五色。未申之交，驾至西厂。 ……舞罢，则烟火大发，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空，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内，极天下之奇观矣。 ”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另载：“圆明园宫门内正月十五放和盒，例也。即烟火盒子，大架高悬。一盒三层：第一层"天下太平"四大字；二层鸽雀无数群飞，取放生之意；三层小儿四人击秧歌鼓，唱秧歌，唱"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中驾六龙"一首。 ”

一般在外藩宴的后一天，皇帝另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举办一场“廷臣宴” 。这次在座的都是高官，包括满汉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外省入京述职的总督、巡抚、将军，属于朝廷的核心阶层，因此特意在御园正殿赐宴，以示隆重。

这段时间圆明园的同乐园大戏楼经常唱戏，有时也会赐亲信大臣一同观看。同乐园西侧有一条“买卖街” ，模仿北京前门大街搭建了各种店铺，其中包括当铺、银号、饭馆、茶馆、估衣店、首饰店、香蜡铺乃至经营丧葬用品的纸马店，货物琳琅满目，几乎应有尽有，却全都是摆设而已。这些店铺只在元宵节时期开放一两日，由太监充任伙计，营造市井气氛。皇帝与后宫嫔妃来此一游，可以体会一下老百姓过年逛街的乐趣。同时这一带会布置一种名为“庆丰图”的灯会，每间店铺都安装灯棚，夜间一片璀璨，寓意来年丰收，国泰民安。

古代的皇家园林和私家园林毕竟都只是少数人享乐的场所，其中的游赏场景寻常人难以得见。而现存的古典园林大多都已经改为公园，向社会各界开放，每逢春节，往往也会举办庙会或灯会等活动，游客如云，盛况远超古代，只是在文化品位方面稍微有点欠缺。在此回顾一下古人过年时的游园逸闻，倒也不无小补。

（作者：贾珺，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