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
当九江被攻下的时候 , 太平军在江西已处于不利局面 , 罗大纲、周国虞奉天王之命 , 率领在赣的三万余名太平军官兵 , 从饶州、广信一带 , 与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队会合 , 北卫天京 , 南辟福建 。
李秀成 , 广西滕县人 , 是内讧以后崛起的重要军事将领 。 此人智勇双全 , 对天国忠心耿耿 , 受到天王的器重 。 天京内讧后 , 在广大将士的衷心拥戴下 , 石达开进京主持朝政 。 但这时的洪秀全被内讧吓怕了 , 再也不敢完全相信异姓人 , 他名义上尊石达开为义王 , 实际上却把权力交给了两位昏庸贪劣的兄长洪仁发、洪仁达 , 封他们为安王(后改封为信王)、福王(后改封为勇王) , 监视石达开 。 石达开气愤至极 , 率领十多万精兵离京出走 。 天国又一次面临危局 。 洪秀全当机立断 , 重新组建最高军事领导集团 , 任命赞王蒙得恩为正掌率、中军主将 , 成天豫陈玉成为又正掌率、前军主将 , 合天侯李秀成为副掌率、后军主将 , 李秀成堂弟李世贤为左军主将 , 韦昌辉的弟弟韦俊为右军主将 。
曾国藩:敬胜怠义胜欲 , 知其雄守其雌// //
咸丰八年六月十七日 , 曾氏上《恭报起程日期折》 。 折中抄录了一段诏命:"前因江西贼匪窜入浙江之常山、开化 , 围逼衢州府城 , 迭由江南徽州等处调拨援师驰往救援 , 恐官军无所统属 , 特加漳州镇总兵周天受提督衔 , 督办浙江防剿事宜 。 嗣因处州失守 , 并攻陷金华所属之永康、武义二县 , 恐周天受资望较浅 , 未能统率众军 , 复谕和春前往督办 。 兹据和春奏 , 现在患病未痊 , 刻难就道 。
东南大局攸关 , 必须声威素著之大员督率各军 , 方能措置裕如……本日已明降谕旨 , 令曾国藩驰驿前往浙江办理军务 。 "在这道奏折中 , 曾氏还写道:"伏念浙江完富之区 , 关系东南大局 , 贼势方张 , 亟应迅筹援剿 , 遵即于初七日自家启程 , 十二日抵长沙 , 与抚臣骆秉幸会商 。 "并向朝廷表态:"臣才质凡陋 , 频年饱历忧虞 , 待罪行间 , 过多功寡 , 伏蒙皇上鸿慈 , 曲加矜宥 , 惟有殚竭愚忱 , 慎勉襄事 , 以求稍纾宵旰忧勤 。 "
咸丰八年六月初四日 , 曾氏给九弟国荃的信上说:"圣恩高厚 , 令臣下得守年余之丧 , 又令起复 , 以免避事之责 。 感激之忱 , 匪言可喻 。 "又说:"先大夫少时在南岳烧香 , 抽得一签云:'双珠齐入手 , 光采耀杭州 。 '先大夫尝语余云:'吾诸子当有二人官浙 。 '今吾与弟赴浙剿贼 , 或已兆于五十年以前乎?"
罗大纲、周国虞与李秀成会合后 , 声势浩大 , 浙江告急 。 朝廷欲急调湘勇赴浙江 , 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资望浅 , 不堪统率 , 只得任命钦差大臣、江南大营提督和春指挥 。 恰逢和春患病 , 不能受命 。 胡林翼趁此机会 , 联合官文火急上奏 , 请起复曾国藩 , 又鼓动骆秉章支持 。 湘勇出湖南后 , 骆秉章于钱粮支持甚厚 , 曾骆关系大为改善 。 骆亦不愿湘勇落于满人手里 , 便欣然上奏 , 并答应湖南继续全力支持饷糈 。 朝廷环顾四方 , 的确再无合适的人可以代替曾国藩 , 于是再次赏他一顶兵部侍郎空衔 , 命火速奔赴前线;同时又谕令官、胡、骆 , 既作保人 , 则必须确保湘勇的粮饷 。
咸丰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国藩接到上谕 , 初七日便整装离开了荷叶塘 。 他不再向朝廷讨价还价 , 要督抚实职了 , 反而生怕收回成命 , 离家前便打发荆七赍着"奉命援浙 , 即日择将出兵"的奏疏 , 先行赶到长沙 , 借湖南巡抚衙门的官封拜发 。 曾国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 , 除急于重统湘勇以酬夙志外 , 还有一件事 , 使他确信此次援浙 , 是走向立功坦途的一个吉兆 。
六年前 , 还是在为江氏守丧的时候 , 曾麟书对曾国藩兄弟说 , 四十年前 , 他去南岳烧香拜菩萨 , 在上封寺求得一签 。 签云:双珠齐入手 , 光彩耀杭州 。 曾麟书欣喜异常 , 回来对江氏说:"我今后必有两个儿子在浙江做官 。 ""真是灵验!"曾国藩心想 , "可惜父亲死了 , 不然 , 看着儿子带勇入浙 , 该有几多高兴!"去年春天 , 曾国藩不待皇上批准 , 匆匆回籍奔丧的事 , 引起左宗棠大为不满 。
他肆口谩骂曾国藩自私无能 , 临阵脱逃 。 左宗棠是个从不掩饰情感的人 , 情绪一上来 , 就不顾一切 , 骂曾国藩骂得起劲的时候 , 他甚至把这个曾令他佩服的老友说得一无是处 , 连曾国藩多年自我标榜的忠敬诚信 , 也被他一概斥之为虚伪 。 左宗棠如此带头攻击 , 一时间长沙官场哗然和之 , 给蛰居荷叶塘守丧的曾国藩极大的刺激 。 他本已身心憔悴 , 经此打击 , 更添一重痛苦 。 曾国藩恨死了不念旧情的左宗棠 , 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长沙官场 , 发誓永不与左宗棠说话 , 也永不与长沙官场往来 。
在前往长沙的途中 , 就如何会见左宗棠一事 , 曾国藩思考了很久 。 先前的发誓自然已经过去 , 既然复出带兵 , 怎能不与左宗棠说话?已经大彻大悟的曾国藩 , 对左宗棠一年前骂他的所有的话都可以不再计较 , 惟独对"虚伪"二字难以释怀 。 他一生最恨别人虚伪 , 想不到这个最招他厌恨的字眼 , 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于自己的头上 , 如何不令他气愤伤心!
想到这里 , 曾国藩决定把与左宗棠的会见降到最低的规格 , 学孔子见阳货的办法 , 俟其外出时 , 到他的家里走一趟 , 然后留一张名刺 , 匆匆离开 。 这是一个最妙的办法 , 说见了又未见 , 说未见又见了 。 转念一想 , 这个办法不好 。 心高气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会识破这个陈旧的小花招 , 造成的后果必然是二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
无论对湘勇 , 还是对他个人 , 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况人才难得 , 对江西战事的几次建议 , 当时不在意 , 现在想起来 , 吃亏就吃在没有听这个今亮的话 。 左宗棠信中反复谈用兵之道贵在审势 , 而自己恰恰就在审势这一点上欠缺功夫 。 这是一个古今少见的将材!今后还得要重用他 , 让他带一支人马独当一面 , 万不可冷淡!
瞻前顾后地想了很久 , 曾国藩决定把这次与左宗棠的会见 , 当作自己转向黄老之术的第一步 , 实地检验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
曾国藩:敬胜怠义胜欲 , 知其雄守其雌// //
昨天夜晚 , 骆秉章打发人告诉左宗棠 , 说是曾国藩在拜会他的时候说过 , 今上午亲来左府看望老友 。 骆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气 , 特为关照 , 希望他不再计较去年的事 , 把这次曾的主动来访 , 当作捐弃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机会 。
左宗棠对曾国藩的恨意仍未消 , 他不大情愿见曾国藩 。 今年三月 , 他把妻儿从东山接出 , 和陶桄夫妇一起 , 住在戥子桥外的陶公馆里 。 一大早 , 左宗棠打发陶恭在门外十字路口探听曾国藩来访的情况 , 随时向他报告 。 他自己则带着前几天从湘阴来的老表吴伟才 , 一同巡查后花园的施工 。
陶公馆后面有一大片荒芜的土地 , 过去陶桄没有理会它 , 左宗棠看着荒在那里可惜 , 便自己设计了一个花园 , 命人按图施工 。 现在 , 这个花园就要全面竣工了 。
花园的正中是一个大水池 。 盈盈清水中养着几百尾鱼 , 青翠的荷叶罩在水面上 , 益发增加几分幽静 。 正当盛夏 , 粉红色的荷花满池绽开 , 如同西子湖从杭州移到了长沙 。 左宗棠看着欢喜 , 给它取个名字 , 叫"武侯池" 。 凿池开挖出来的泥土就堆在旁边 , 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岗 , 上面栽些青篁幼松 。 再热的夏日南风 , 经过松竹的过滤 , 也增添三分清凉 。 左宗棠称它为"卧龙岗" 。 卧龙岗下有一栋竹篱编就、茅草为顶的房子 。 房子里正中矮几上摆一张古琴 , 壁上挂着主人最喜爱的"隆中对"古画 。 这个茅屋被命名为"隐贤庐" 。
《左宗棠年谱》中附录郭嵩焘咸丰八年致左宗棠信函 , 内中说:"初三日 , 再召见养心殿西暖阁 , 温谕移时 。 问曰:'汝可识左宗棠?'曰:'自小相识 。 '上曰:'自然有书信来往 。 '曰:'有信来往 。 '曰:'汝寄左宗棠书可以吾意谕知 , 当出为我办事 。 左宗棠所以不肯出 , 系何原故?想系功名心淡 。 '曰:'左宗棠亦自度赋性刚直 , 不能与世合 。
在湖南办事 , 与抚臣骆秉章性情契合 , 彼此亦不肯相离 。 '上曰:'左宗棠才干是怎样?'曰:'左宗棠才极大 , 料事明白 , 无不了之事 , 人品尤极端正 。 '曰:'左宗棠多少岁?'曰:'四十七岁 。 '上曰:'再过两年五十岁 , 精力衰矣 。 趁此时年力尚强 , 可以一出任事也 。 莫自己糟踏 , 须得一劝劝他 。 '曰:'臣也曾劝过 。 他只因性刚不能随同 , 故不敢出 。
数年来却日日在省办事 。 现在湖南四路征剿 。 贵州、广西筹兵筹饷 , 多系左宗棠之力 。 '上曰:'闻渠意想会试?'曰:'有此语 。 '曰:'左宗棠何必以进士为荣!文章报国与建功立业所得孰多?他有如许才 , 也须一出办事方好 。 '曰:'左宗棠为人是豪杰 , 每言及天下事 , 感激奋发 。 皇上天恩如能用他 , 他亦万无不出之理 。 '上乃言及他事 。 "
左宗棠的官职虽只是一个在籍四品卿衔兵部郎中 , 实则此时已名动九重 。 早在咸丰五年 , 御史宗稷辰向朝廷推荐人才 , 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 。 自那以后 , 每逢两湖有人进京 , 咸丰帝则询问左宗棠 。 前不久又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郭嵩焘 , 详细问明左宗棠的情况 , 鼓励他努力办事 。
当得知左常以举人功名自憾 , 极欲会试时 , 咸丰帝竟然宽慰道:"何必以进士为荣 , 文章报国与建功立业 , 所得孰多?他有这等才能 , 务必充分发挥才是 。 "这些话传到左宗棠耳中 , 自然更激发他要做一番轰轰烈烈大事的雄心壮志 , 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凡 。 他今年虽已四十七岁 , 精力却仍旺盛过人 。 几个月前 , 张氏妾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 近半百的人再添男丁 , 他欢喜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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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壁《狄云行馆偶刊》一书 《同禄命小记》:"湘阴吴伟才 , 左恪靖伯三姑母次子也 , 与恪靖伯同以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日寅时生 。 所居相距八里许 , 两家报喜者 , 相遇于途中玉石桥 。 其八字则壬申、辛女、丙午、庚寅也 。 少有奇童之目 , 与恪靖同 。 至道光壬辰 , 恪靖伯与兄景乔(宗植)中书君同举于乡 , 而伟才.改业屠 。 恪靖伯督浙闽时 , 伟才尝一至闽 。 恪靖伯勋业烂然 , 所杀贼以千万计 , 而伟才禄命中之杀刃 , 仅用之于屠豕 , 何也?昔与文潞公同命者 , 仅得与同席而食者数十日 , 与此事皆可解而不可解 。
大小戊子 , 雌雄甲辰 , 又何足云也 。 伟才好大言 , 尝曰太公隐于屠沽 , 何独余也 。 今尚健在 , 虽不在屠肆 , 而亲旧岁时用牲 , 或召之 , 辄欣然鼓刃而往 。 同治八年十月十四日 , 恪靖伯言于甘肃泾州瓦云驿营次 , 时南北路官军皆连获大捷 , 甘境行肃清矣 。 "两老表并肩来到武侯池边的一座石牛雕像旁 。 这是一头壮实的大水牛 , 头、腹、尾、四蹄都雕得极好 , 尤其那对弯曲的角 , 在头的两侧画出两个圆圈 , 既逼真又很具美感 。 整个石牛的尺寸 , 与一头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样 , 再加上用黑色岩石雕出 , 远远地看起来 , 还真是一头刚从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 , 你的后花园有武侯池、卧龙岗、隐贤庐 , 这我晓得 , 你是当今的诸葛亮 , 缺不了这些名目 。 但为何要雕一个石头牯牛放这里?从小起 , 牛还见得少吗?一个石头牛有么子好看的!"老表吴伟才指着石牛问 。
曾国藩:敬胜怠义胜欲 , 知其雄守其雌// //
左宗棠的这个表亲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 。 说来也真是凑巧 , 两个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所生 。 吴伟才家住湘江东边 , 左宗棠家住湘江西边 , 生日那天 , 两家报喜的人居然在江边相遇 。 过几年长大了 , 都争当表哥 , 谁也不愿做表弟 。 左宗棠对吴伟才说:"我们也不要争了 , 谁的书读得好 , 谁就当哥哥 。 "结果每次考试 , 左宗棠总是第一 , 吴伟才终于服了输 , 称左为兄 。 吴伟才读书不成 , 加之后来家道中落 , 于是改行做了屠户 。
表兄弟俩有次一同请人算八字 。 左宗棠报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时之后 , 瞎子用手掐了半天 , 突然大声说:"恭喜恭喜 , 这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八字 。 "左宗棠大喜 。
吴伟才也高兴 , 忙对瞎子说:"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 , 你也给我算算 。 "瞎子也掐了半天 , 再摸摸他的头 , 又摸摸手 , 叹口气说:"八字虽好 , 可惜生的地方没选好 。 请问你是生在河东 , 还是河西?" "河东 。 "吴伟才答 。
"这就对了 。 "瞎子翻了翻两只白眼珠 , 说:"生在河西者 , 杀人万万 , 出将入相;生于河东者 , 杀牲万万 , 屠猪宰羊 。 "三十年后 , 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 , 吴伟才也当了一世的屠户 。 左宗棠特为赏那瞎子五百两银子 。 不料瞎子命不好 , 生病无钱治 , 早死了 , 也没有妻儿 。 左宗棠便给他砌了一座好坟墓 , 墓前立了一块高高的石碑 。 吴伟才气不过 , 夜里偷偷把碑给砸了 。
这是个传闻故事 , 想必不是真的 。 世上真有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 , 他早就为自己寻找一个发财致富的机会了 , 何致于贫病交加 , 无家无室!
当时左宗棠听了表弟的提问后 , 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 , 我原本是牵牛星下凡 。 ""牵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晓得的?"屠户很惊讶 。
"我三十岁生日那年 , 太白金星亲自托梦给我 , 说我前生乃是牵牛星 , 今生注定要为世人吃苦负重 。 "吴伟才看他神色庄重 , 并无半点说笑话的味道 , 感叹起来:"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 , 命却相差这样远 , 原来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 我哪能跟你比!"左宗棠抚摸着石牛的弯角 , 没有说话 , 那样子显然是赞同老表的这番感慨 。
"老爷 , 曾侍郎已到了营盘街 。 "陶恭急急忙忙地跑进后花园禀告 。
"是坐轿 , 还是骑马?"左宗棠停止抚摸石牛 , 双目闪亮地望着陶府家人 。
"曾侍郎是坐轿来的 , 坐的绿呢大轿 。 ""你去传我的话 , 关闭大门小门 , 今日任何客都不见 , 叫他曾侍郎打轿回府!"左宗棠斩钉截铁地下命令 。
"是!"陶恭虽然遵令 , 两脚却并未移动 。 他深为不解:曾侍郎专程来访 , 为何要关门不见?
"站着干什么?快去!"左宗棠挥手 , "关门是门房的事 , 你依旧到外面去观察 , 有什么动静 , 再来禀报 。 "陶恭出去了 。 吴伟才说:"表哥你这样做 , 曾侍郎会要见怪的 。 ""让他见怪去好了 。 "左宗棠又细细地审看起石牛来 , 对老表说 , "你看它的下巴是不是还要肥一点才好?"左宗棠边说边摸着自己胖胖的下巴 , 仿佛那头牛就是以他为原型雕的一样 。
"老爷 , 曾侍郎在司马里口子上下了轿 , 徒步向这里走来 。 "一会儿 , 陶恭又进来禀报 。
"什么!他下了轿?"左宗棠大出意外 。 略停片刻 , 又问 , "他穿的什么衣?官服 , 还是便衣?随从有多少人?""他没有穿官服 , 穿的是一件灰灰的长褂子 , 也没有随从 , 一个人 。 "陶恭在陶府当了二十年的差 , 办事能干 , 观察事物也仔细 。
"没有看错?"左宗棠拉长声调问 。
"没有看错 。 "陶恭回答得干脆 。
左宗棠沉吟一会 , 断然说:"打开右边的侧门迎接!""季高 , 四年多不见 , 你比先前还显得年轻了!"曾国藩刚从右侧门坎进来 , 一眼看见左宗棠 , 便抢先打招呼 。 那笑容的真切 , 声调的亲热 , 仿佛在他们的友谊中从来就没有过裂痕似的 , 一如以往的亲密无间 。
"涤生 , 是你来了!"对于曾国藩的如此态度 , 左宗棠颇感意外 , 连声说 , "书房坐 , 书房坐 。 "一边高喊献茶 , 一边忙将自己手中的旧蒲扇递过去 。
"这么热的天气 , 你还放驾 , 难为了!"左宗棠望着曾国藩说 。 心里想:四年多不见 , 他的确是衰老多了 。 这样想过后 , 觉得自己去年对他的肆意攻讦有点过分了 。
"昨天下午见过骆中丞后 , 我就要来看你 。 骆中丞说你这两天偶有不适 , 劝我晚上莫打扰了 。 "曾国藩轻轻摇着大蒲扇 , 关切地问 , "今天好些了吗?""好多了 , 明天就去衙门办事 。 "这时 , 陶恭端来一大盆切好的西瓜 。 左宗棠招呼曾国藩吃西瓜 。 曾国藩没有客套 , 拿起一块瓜 , 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 看着曾国藩全无芥蒂的神态 , 左宗棠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歉疚 , 说:"伯父安葬妥帖了吗?这一年多来 , 琐琐碎碎的事情很多 , 也没有给他老人家去磕个头 , 真是很对不住 。 ""哪里 , 哪里!"曾国藩拿起毛巾擦擦嘴巴 , 说 , "我这次能够得以为父亲办理身后之事 , 尽一个做儿子的孝顺 , 全是靠的你赐予呀!""这话从何说起?"左宗棠一时不解 。
"季高 , 那一年在水陆洲 , 不是你一番开导 , 我早就作一个不忠不孝的罪人死了 , 哪还有为父亲送葬的时候!"曾国藩的态度极为诚恳真挚 。 左宗棠见他此时此地 , 绝口不提自己去年对他的攻讦 , 反而以感激的心情回忆那夜船舱里的责骂 , 不禁大为感动起来 。 他是个直性情的人 , 觉得应该表示一点自己的歉意 。 "涤生 , 你去年从江西回来 , 我当时认为有些不妥 , 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 , 你不会介意吧!"
《湘绮楼日记》光绪四年四月十一日:"作军志 。 咸丰六年至八年 , 湖南协济江西军饷银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 。 此左生之功也 。 左生于江西殊胜曾公 。 "
"季高 ,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二十多年的交往 , 情同骨肉 , 那几句话还能记在心里?况且 , 你说的都有道理 。 "曾国藩真诚地说 , "就如当年一样 , 你话虽说得重了点 , 但纯是一片好心 。 这几年 , 你在很艰难的条件下 , 为湘勇筹拨了二百九十万两饷银 。 你为江西战场作出的贡献比我大得多 。 你的几点军事建议 , 我后悔没有早采纳 , 不然九江、湖口早就拿下了 。 ""正是这话!"
左宗棠素来不会谦虚客套 , 直来直去 , 心里怎么想的 , 嘴里便怎么说 , "实话对你讲 , 润芝、雪琴他们之所以连克长江沿线城镇 , 就是用我的主动出击的主意 。 涤生 , 稳扎稳打 , 是你的长处 , 不能出奇制胜则是你的短处 。 要想百战百胜 , 必须两者相结合 。 这次复出带兵 , 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注意审时度势 , 出奇制胜 。 ""你说得很对 , 我的失败 , 就在于太平实 , 缺乏奇策 。 在这方面 , 你今后还要多给我指点指点 。 "这句话 , 一半是为了讨得左宗棠的欢心 , 一半也是曾国藩的心里话 。 这段时期来 , 他检讨自己的过失 , 十分清楚地看到了这个问题 。
曾国藩:敬胜怠义胜欲 , 知其雄守其雌// //
"的确 , 你的打仗和你的为人一样 。 "左宗棠笑着说 , "为人要稳重实在 , 不过兵者阴事 , 越诡计多端越好 。 ""不错 , 不错"曾国藩也爽朗地笑起来 。
过一会 , 他以极其恳切的语调说:"说句实在话 , 我并不够格统领湘勇 , 你才具备着真正的统帅之才 。 "这句话 , 说到左宗棠的心坎里去了 。 不过 , 再直爽的他 , 也不能说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话 , 遂微微一笑道:"湘勇的统帅是你 , 这是皇上钦命的 , 谁还能不承认?看今后战事的发展如何 , 如果有必要的话 , 我也可以自领一军 , 作你的辅翼 。 ""若这样 , 那就太好了!"曾国藩兴奋地站起来 , 走到左宗棠身边 , 郑重地说 , "季高 , 我想求你一事 。 ""何事?"左宗棠见他一副严肃的模样 , 心里想:八成是求我给他筹一笔大饷 。
"我在荷叶塘守制时 , 取《道德经》之义 , 凑了一副联语 , 想用篆体写出来 , 挂在居室中 , 可惜我的篆字太差 。 你是三湘篆字高手 , 求你给我书写如何?"说左宗棠是篆字高手 , 这分明是出格的恭维 。 湖南的书法家多得很 , 篆字写得好的也大有人在 , 左宗棠自知他的字 , 包括篆体在内 , 充其量在长沙城里也只算得上二流 。 不过 , 左宗棠一向喜出格恭颂 。 他心里高兴 , 忙说:"你想的是哪几句话 , 讲吧!"说着便起身到大柜边去拿纸 。
欧阳兆熊《水窗春呓》卷上《一生三变》:"先是 , 文正与胡文忠书 , 言及恪靖遇事掣肘 , 哆口谩骂 , 有'欲效王小二过年永不说话'之语 。 至八年夺情再起援浙 , 甫到省 , 集'敬胜怠 , 义胜欲;知其雄 , 守其雌'十二宇 , 属恪靖为书篆联以见意 。 交欢如初 , 不念旧恶 。 "
"这副联语的上联是:敬胜怠 , 义胜欲 。 ""行!"没等曾国藩说完 , 左宗棠便插话 , 手里拿着一叠宣纸 。
"下联是:知其雄 , 守其雌 。 "左宗棠把纸摊开在桌面上 , 正要取笔 , 听到下联 , 心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很快 , 他明白了:曾涤生这个滑头 , 原来是借这副联语 , 在我的面前进一步表明他的心迹 。 他将我比作雄 , 自己甘愿为雌 。 唉 , 也真难为了他!左宗棠想到此 , 停住了笔 , 笑着说:"涤生兄 , 听人说 , 你这一年多守丧期间 , 天天不离《道德经》《南华经》 , 俨然成了老庄的入室弟子 。 别人听了为你高兴 , 我听后为你惋惜 。 "曾国藩不露声色地坐到椅子上 , 等待着这位怪杰发出与众不同的议论来 。
"老庄之说 , 养心则可 , 办事却不行 。 尤其是身处今世 , 我辈人更不可为其所迷 。 "左宗棠放下笔 , 严肃地说 , "当今天下纷乱 , 强寇蜂起 , 君父处寝食不安之际 , 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 , 正靠的英雄豪杰以刚强果敢之手段 , 杀尽匪贼 , 速平祸乱 。 这里要的是拯难救苦的良知 , 倡导的是敢为天下先的血性 , 窃以为柔退只能是授人以首的自灭之计 , 逍遥则更是极不负责任的逃避态度 。
老庄之道 , 今日诚不可取!"出自于左宗棠口中的这一番激昂的陈辞 , 曾国藩一点儿也不觉意外 , 这正是他自己多年来所怀抱的态度 。 他只能赞许 , 不能有任何非议 。 不过 , 今天的曾国藩 , 其心中的境界已升华到新的境地 , 不是左宗棠所能领略到的 。 他不想与左宗棠争辩 。 他知道辩亦无益 。 眼前这位气冲斗牛的左师爷 , 世上有几人辩得过?更何况他挟的是儒家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凛然正气 , 正可谓横扫千军如卷席一般 , 谁敌得了?曾国藩微微笑着 , 轻轻地点头 , 嘴里说:"有道理 , 有道理!"
"涤生 ,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 , 这副联语不写了罢 , 我另送你一副 , 集的是武乡侯的话 , 可能对你的用兵打仗更有实益 。 "说罢 , 也不管曾国藩同意不同意 , 立时挥笔写就 。 上联写的是:"集众思 , 广忠益 。 "下联是:"宽小过 , 总大纲 。 "曾国藩看了拍手称快 , 高兴地说:"很好 , 很好 , 我收下了 。 你落个款吧!"左宗棠于是又提起笔 , 在后面补了几行小字:"涤生兄奉命复出 , 嘱余书老子'守雌'之言以自束 。 余以为不可 , 改书古亮之言以贻之 。 今亮咸丰八年六月于祇进不退斋 。 " 曾国藩双手接过这份重礼 。
"这几天你下榻哪里?"左宗棠问 。 "暂住在城南书院 。 "
"明天一早我来拜会你 , 与你谈谈这次浙江用兵的一些想法 。 ""好!"曾国藩感激地说 , "我在书院恭候大驾!"当左宗棠亲送曾国藩出门时 , 只见陶公馆中门大开 , 十多名衣冠整齐的仆从肃立两旁 。 曾国藩心里暗暗得意:此行的目的已圆满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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